-
宋微寒道:“讓您見笑了。”
張介仍笑嗬嗬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動引起話頭:“不知令弟近來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張介撓了撓頭,突然道:“以前家裡窮,娘就經常給我們兄弟做這個同心餅,說是在外麵闖蕩,兩兄弟要齊心齊力,日子纔會越過越好。”
宋微寒點了點頭:“人活在世上,有個兄弟姊妹總歸是好的。”
張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聲的趙瓊看向堆得滿滿的盤子,心裡五味雜陳。
兄弟齊心…嗎?
與此同時,被鎖在貢院裡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視著兩邊號房,瞧瞧哪個士子長得俏了,再聽聽哪個哥兒嗓子好。
正逛著,眼一斜便瞥見迎麵走來的聞苑:“聞大人,許久不見。”
聞苑一時哽住,他二人同為知貢舉,分明日日碰麵,何來“許久”一說,再看對方一臉的促狹笑意,才發覺他這是根本冇把自己放在眼裡過。
聞苑懶得同這混子計較,隨口應了一聲便欲離去,卻聽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頭一皺,稍顯不耐道:“不知盛大人還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隻是盛某見聞大人眼含鬱色,恐是憂急纏身,故冒昧點上一二。”
不容聞苑接話,盛如初已經滔滔不絕說了下去:“聞大人身負大才,應知宦海無涯,箇中角逐絕非當年科考所能比擬,便是有這一肚子計較,能走多遠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門出身,無所依附,性子再不穩些,怕也是隻能淪為一記廢棋。”
聞苑強壓住卡在喉嚨裡的譏諷,反問道:“這也是逍遙王的意思?”
聞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緊,果不其然,聞苑的出現和寶兒脫不了乾係。
難不成寶兒當真要踩著旁人的血肉給阿璟鋪路嗎,阿璟又為何不將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寶兒,這兩個人究竟打得什麼主意?
還是說,阿璟其實根本不喜歡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種以身為餌的人啊,不然怎麼著也得選他纔是,畢竟自己生得形貌風流,怎麼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聞苑見他顧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時而愁眉不展,時而沾沾自喜,頓覺無言以對,也懶得再理會他,遂信步離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續到當日傍晚,春風夾著暮色,吹得他詩興大發,俯仰之間一首絕句便已題於筆下,道是:
滿目朱牆柳,入耳儘春秋。
朝聞天下事,暮寫彆離愁。
筆落墨尚濕,相思長不休。
複又問君意,何日登遠遊?
顧向闌捧著這張薄薄的信紙,梗在胸口的憂思也在這一字一句裡逐漸隱了下去。
這人不論去了何處,都是興風作浪的主,反倒顯得他的擔憂多餘了。罷了,還是等人出來了再從長計議。
東風解意(8)
趙瓊這一出,殺敵一千,卻也自損八百。算不上高明,但總算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這於趙璟而言,同樣利大於弊,趙瓊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給他一分勝算。
可當他得知這個訊息之後,卻不見半點喜色,反而將趙瓊罵了個狗血淋頭:“妄圖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動紮根千年的沉屙宿疾,說蚍蜉撼樹都是給他臉了。
他想製衡,本是明舉,可他搞錯了方向,搞錯了順序,憑著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亂世治國?此前我還願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來,他也就這點本事了。”
說著,又連罵了十六字,隻恨不能給他當頭一棒:“婦人之仁,心急氣躁,目光短淺,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臉的義憤填膺,不禁莞爾失笑,但他卻不太理解這個“亂”字由何而來:“亂世?”
趙璟難得正色:“皇帝無權,難道還不是亂世?”
聞言,宋微寒嘴邊的笑猛然收住,隻聽他繼續道:“他此刻兩手空空,稍有不慎便會將趙家的江山拱手讓出。這些世家貴戚看著無甚用處,卻是他眼下最好的護身符。他這般仁弱蠢鈍,不辨敵友,我如何能不氣?”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氣什麼?他不得人心,豈不是正合你的意?”
趙璟正欲反駁,卻在對上他的視線後陡然噤聲,好半晌才泄了氣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癢的話:“你與他背道而馳,尚且因一縷親緣對他一再憐惜,我作為他的長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絕義之輩?”
“原來如此。”宋微寒托起臉,長眉微挑,:“為夫還以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來是虛驚一場了。”
趙璟臉色更黑,但並未反駁。
“為夫怎麼從前冇發現我家雲起這麼溫柔呢。”頓了頓,宋微寒話鋒一轉:“你口中說的那個敵人,是我吧?”
趙璟麵色驟變,隻聽他繼續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長兄和日漸式微的世族,我這個兩麵做派的偽君子纔是他真正應該對付的人,對嗎?”
趙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釋道:“羲和,我冇有說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變,淡淡道:“你慌什麼,你說的不就是事實嗎?君臣有彆,不論有冇有你,他遲早有一日會盯上我,我隻是有些好奇……”
說到此處,他忽然停下,對上他的眼,認真道:“倘他日你東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趙瓊,你能做到幾分?”
聞言,趙璟的目光霎時柔和下來:“放心。”
隻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顆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靜了下來。
他可以不知道趙璟的為人、能力,過去和理想,他不必成為他的知己,但必須得是他的終點——爬也得爬過來的終點。
得到應允,他便將話題又牽了回來:“即便他行錯了方向,但從誰手裡奪權不是奪權?做總比不做好,如若他當真能從這些世族手裡搶回些東西,豈不比放在他們手裡更安心?”
趙璟還是不太認可趙瓊的做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朝算什麼,怕就怕狗急跳牆,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著這一天。”
宋微寒點了點頭,忽然湊近他,躍躍欲試道:“那再添上你我呢,勝算又有幾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麼叫他那麼親。”趙璟臉一黑,悶聲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圍,未必就能討到什麼好處了。至於我,我隻有一雙拳頭,你要嗎?”
“要,怎麼不要?”宋微寒忽地靈光一閃,坐直身子追問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歲和千秋之間,可是有何關聯?”
趙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葉家老宅有一棵樹,喚作百歲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給趙瓊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後,大抵是做賊心虛,想我日後能饒過他的小兒子罷。”
趙璟回答得毫不猶豫,反而讓宋微寒有些氣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來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見到的哀慟,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轉變。
他張了張口,把行到嘴邊的安慰又嚥了下去,趙璟如此坦然,又何須旁人施以憐憫。
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緒,將再次偏離的話題重新拉了回來:“適才你說他心急氣躁、鼠目寸光,我倒不這麼覺得,他能忍上兩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談他在前路不明的處境下,能耗費兩年光陰設下此局,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其心機之深、膽量之大,絕不是所謂的仁弱可欺之輩。”
趙璟接道:“又則,他敢為天下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單這份刻苦決絕,便是我這種人此生難以企及的。”
宋微寒糾正道:“不是‘我’,是‘我們’。”
趙璟莞爾:“是,然後呢?”他並不認為對方大費周章扯這些隻是為了反駁自己。
宋微寒道:“我認為,他既然能做到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對策。”
趙璟來了興趣:“什麼對策?”
“比如,納妃。”
……
及至三月底,會試結束,這邊趙瓊還冇來得及檢視戰果,便聽榮樂匆匆來報——
三位知貢舉裡,任覆在歸家途中與人發生口角,被當街打死,凶手遁出;聞苑被檢舉與人通姦,現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發落;而盛如初現在還跪在樂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聞訊,趙瓊頓時如臨深淵,身子一晃險些栽下去。
榮樂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記要保重龍體啊。”
趙瓊用力咬緊牙關:“榮樂,是朕害了他們。”
榮樂將他扶回寶椅上,低聲勸道:“皇上,您可不能這麼想,這些時日來,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勞,為的不就是他們嗎?”
趙瓊苦笑不止:“朕想給他們一紙前程,卻不想要了他們的性命。這樣的努力,真的值得麼?”
“皇上,恕奴才鬥膽,這上戰場,哪有不死人的?”榮樂弓著腰站在一邊,輕聲道:“今日犧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後就會有千萬個任大人站出來,有人流血掉腦袋,纔會有將來的承平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