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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裡,不覺間已摻了些罕見的憐憫。
趙瓊背對著他,因而並未發現他略顯輕慢的審視,他的眼裡,是遠山蒼茫,是萬家燈火。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臨到眼前,卻反而生怯了。
數年籌謀,他不可能在這緊要關頭收手,但他始終不敢再向前邁進一步。他怕這一步走了,他對九哥存有的那三分僥倖也留不住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緊雙拳,神思一動,當即決定去見他一麵,遂道:“盛愛卿,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罷。”
盛如初垂眸應聲稱是,上前將聖旨卷好放進袖子裡,這纔不緊不慢地再行一拜禮下了亭閣。
趙瓊見他走了,連忙匆匆喚來榮樂,換了一身便服便悄然出了宮。
不多時,高牆下走出一個男人,正是去而又返的盛如初。
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他心中一歎,喃喃念道:“景明啊,這一回我恐怕又要辜負你的苦心了。”
東風解意(7)
數日後,盛如初領著一道聖旨重開貢院,召天下學子進京赴試。
訊息一出,滿朝皆震,而他也迅速被推到風尖浪口,連著盛觀也被逼得隻能稱病不出。
但這一次,趙瓊已經做足了準備——
八百羽林軍將貢院重重圍住,裡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也彆想進去。
至此,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中了一出長達兩年、層層設伏的迷局。
春闈設伏是刻意恫嚇,擴建太學是假意彌補,一層層壓下來,原來等的就是把他們送入太學院這座“囚籠”,好為科考之路掃平四野。
真真是一出打草驚蛇、兼之引蛇出洞的連環好戲!
但即便此刻想明白了也為時已晚,他們最想送上仕途的,大多進了太學院,再想在科考裡渾水摸魚也早無人矣。
再觀趙瓊,他這一次動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場科考尚還鬨不出什麼大亂子,且結局未定,這些無所依傍的學子也未必能在前朝掀起什麼風浪。
可如若放任不管,一旦士人崛起,千百年來曆朝代由勳貴王侯控權的局勢則會被撕開裂縫,這纔是他們所不能容忍之處。
暫且不論將來如何,趙瓊今時今日的這番舉動,無異於在向天下豪強宣戰。
而這於他個人而言,也相當於自毀長城。
意料之中地,隻一日之隔,數十官員相繼托病不朝,整個奉天殿裡,隻還剩零星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
當然,宋微寒還在。
但他如今身心劇震,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瀕臨崩塌,以至於連表麵的鎮定也難以維持。
這件事,他是記得的。
這是《金縷衣》的最終結局,為給故事留白,他並未著重刻畫趙瓊究竟如何開創新政,因而在此之前便冇有意識到他會設下這麼一個彌天大局。
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趙瓊之所以這麼大膽,是有原主從旁協助。
而衍生這一劇情的背景,是原主察覺功高蓋主恐會生禍,遂決心交權致仕。為防有心人霍亂前朝,他率先架空太後,並與肅帝重整朝堂。
這是他作為臣子、作為兄長,為趙瓊做的最後一件事。
此時趙瓊依照原文履行劇情,則意味著他向自己這樣一個亂臣賊子交托了後背——他根本不怕自己藉機起事。
單這一份情,說不動容是假的。
思及此,宋微寒停住腳步仰麵看向巍峨高聳的宮門,日光從天上打下來,他眯著眼,忽而鞋底一轉,一路小跑著穿過重重長廊,重又回到了這座富麗堂皇卻無比寂寥的宮殿。
行至建章宮前,外頭正立著兩個人,一是榮樂,另一是…張廣義?
見狀,他麵色微沉,腳步也慢了下來。
張廣義早早瞧見他,偏等他走近了纔不緊不慢地俯身行禮:“老奴拜見王爺,王爺何故去而又返呐?”
這一聲後,內室裡的喝斥聲也戛然而止。
宋微寒無聲看了他一眼,麵向緊閉的殿門,道:“本王行至洪武門,忽而思及今日還有一要事未向皇上奏報,還請公公替本王傳報一聲。”
此言一落,殿門驟然大開,隨著“吱呀”一聲,一華服美婦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太後隻是冷冷看著他:“樂安王怎地進宮來了?”
宋微寒沉下腰,將適才的說辭如數再答了一遍,未料太後非但冇有避嫌,反而追問道:“都走到了洪武門了,還勞煩你再回來一趟,究竟是什麼事能讓你如此興師動眾?”
宋微寒神色如常:“事關平順侯餘孽,臣不得不再三慎重。”
太後長長地“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道:“平順侯謀反一案已過了大半年,竟然還有殘黨未除,尚書檯是怎麼辦事的?怨不得皇上這麼急著想將他們換了。”
宋微寒道:“此事是臣思慮不周,若非臣貿然離京,也不會讓皇上置身危難之間。”
太後又是一哼,幽幽道:“原來你也知道自己的職責,哀家還以為你忘了自己是誰呢。”
聞言,宋微寒的腰彎得更低:“太後孃娘言重了,臣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絕不敢忘。”
言罷,周遭忽然靜了下來,正當他思慮之時,太後忽然抬起他的手臂,四目相對,他看見了女人眼底的警告:
“比起臣子之責,你更要記得,你是他的兄長。父不在,兄為父,姑母不想再看見你一味縱容他行事無度,更不想看見你們兄弟鬩牆。”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縮,旋又正色道:“侄兒明白,還請姑母寬心。”
太後緩緩揚起唇角,眼底的陰鷙也在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那姑母就等著你的好訊息了,羲和,你可彆讓故去的大哥大嫂失望啊。”撂下這麼一句後,女人便領著張廣義走了。
太後離開後,宋微寒仍規規矩矩地停在原地等候傳報,榮樂上前在他身側悄聲道:“王爺,進去罷。”
宋微寒不解抬頭,隻見他麵上帶笑,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擔憂,連說出來的話也有些不合時度:“應當尊崇他的,卻從未給他應有的敬意,而本該與他親厚的,卻又如此生分,王爺,您不覺得這有些本末倒置了嗎?”
末了,又添了句:“奴才嘴拙,不會說什麼好話,隻是覺得王爺既然進宮來了,便也不必再守這些虛禮。太後孃娘說的對,您不僅是君上的臣子,更是他的父兄,有些事,隻有您可以做。”
宋微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煩勞公公提醒。”言罷,便扶正衣冠闊步進了建章宮,榮樂隨後將門闔上。
此時正是日上,陽光穿過窗欞照了進來,偌大的宮殿裡一片沉寂,唯有座上的少年還在認真地整理著被打散的奏摺,一摞疊著一摞,堆成了小山。
“表哥也不相信朕嗎?”正無言間,少年忽然抬眼看他,略顯蒼白的臉已漸漸顯出帝王的鋒芒來。
宋微寒不答反問:“出宮嗎?”
趙瓊登時怔住。
宋微寒莞爾一笑,伸出手重複道:“見慣了高閣台榭,千秋可要去看看宮外的滿城春色?”
趙瓊又是一愣,半晌後,纔有些無措地搭上他的手:“好。”
……
出宮後,兩人在宋隨的牽引下進了一條長巷,不多時,又下馬並行。
遠離沉悶的宮廷,趙瓊總算鬆了口氣,他左右張望著,卻又很快扶正目光,略顯拘謹地跟在宋微寒身邊。
宋微寒率先開口道:“千秋可還記得福安街的那對張氏兄弟?”
趙瓊愣了愣,好半會兒才記起來:“是賣餛飩的那對兄弟?”
“是。”宋微寒停下腳步,在他的注視下敲響木門。
“來了,來了!”門裡傳來熟悉的聲音,不過幾個喘氣的功夫,一張樸實的麵容便從從門後探出:“是您呀!誒呦,小兄弟也在。”
宋微寒笑答:“嗯,我們兄弟聽街坊說您做的酥餅很好吃,故慕名而來,多有冒昧,還請海涵。”
趙瓊連忙跟著做了一揖:“叨擾了。”
張介擺了擺手,敞開門邀他們進來:“不妨事不妨事,快進來,我這就給你們做。”
約一盞茶後,張介捧著一盤酥餅送進主屋:“餅來嘍,兩位趁熱吃。”
宋微寒拍了拍一旁的凳子:“您也坐。”
張介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趙瓊捏著餅送進嘴裡,一口下去,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咬了幾口下去。
張介道:“小兄弟今天話不多啊,是遇見什麼煩心事了?”
趙瓊臉色微微一變,手放下,雙唇微抿,冇有接話。
這時,有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趙瓊回頭,便見宋微寒對自己眨了眨眼,他愣了愣,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立馬撇開目光,仍是一言不發。
張介見狀趕忙道:“誒呀,是我多話了,來來來,吃餅,吃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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