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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頓時靜了下來,假寐中的趙璟微微抬起眼,恰好對上他關切的目光,下一刻,竟一改常態對著他彎了彎唇。
見狀,宋微寒腳步一頓,總覺得他這笑容有些微妙,似乎還摻了些許莫名的…曖昧?
一旁的李叔淩等不下去了,卻也奈何不得他,隻好沉聲重複:“下官奉旨帶趙璟前往宗正寺,還請王爺放行。”
“趙璟?”隻二字,便再無下文。
李叔淩的臉頓時青白交加,自知心急叫錯名諱,卻仍不肯服軟,揚起手中的明黃卷軸,道:“王爺有所不知,趙、咳,他已被打入奴籍,不再是……”
“李大人。”宋微寒開口打斷他:“本王早間進宮麵聖,不就耽擱了這麼一會兒,你就在本王府裡舞刀弄槍、要打要殺的。再怎麼說,你也是二品京官,如此枉顧尊卑禮法,這刑部尚書一職,你是嫌做得太久了?”
李叔淩喉嚨一哽,下意識給孟善英遞了個眼神。
孟善英立馬會意,笑著上前道:“王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行個方便。”
“若本王不行呢?”太後出爾反爾在先,宋微寒自然也不甘真做個軟柿子:“今日,誰也不能帶走靖王,這聖旨…你們還是拿回去吧。”
李叔淩當即驚叫出聲:“聖旨豈有回退之說?樂安王,你難道想謀反不成!”
孟善英也被他嚇了一跳:“王爺,這可萬萬使不得,使不得啊。”
宋微寒猶自笑著:“自大乾開朝以來,聖旨須由翰林擬定,禦史審批,再交由禮部頒發。如今禦史不在,此事便交由本王處辦,然本王卻從未見過李大人手上的這封聖旨。”
說到此處,他直麵迎上李叔淩不太友好的視線:“這封聖旨既然不合規製,便不能作數。其次,本王身微力薄,如何也擔不起大人口中的這頂帽子,還請慎言,以免禍從口出。”
李叔淩在短暫怔楞後迅速回神,沉下臉警告道:“王爺,這是由太後、皇上親自批下來的聖旨。”
“既如此,本王就更不能放行了。”宋微寒壓低聲音,同樣冇給他好臉色:“大人有所不知,太後已將靖王全權交由本王處置,如今前後不一,其中必定出了紕漏。
靖王位高權重,不同於常人,決計不可隨意發落。二位大人還是回去罷,本王不日便會進宮麵聖,以確保天家威嚴。”
李叔淩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孟善英率先截去:“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王爺好生歇息,我等就不叨擾了。”說著,一邊將李叔淩往外拉,一邊將眾人遣出府去。
“孟善英,你鬆手!”李叔淩不甘心地看向人群後悠遊自在的趙璟,雙拳握緊,卻也不敢當眾犯事。
孟善英輕聲一歎,壓低聲音提醒道:“李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你眼前這位早已不是咱們能輕易拿捏的了。”說不定,這天下已再無人能撼動得了他了。
待眾人散去,宋微寒也冇急著去安撫趙璟,而是對一眾護在偏殿的家仆說:“今日有勞諸位護住王府,元洲,你去賬房給在場的每人支十兩銀子,以作嘉賞。”
宋宜安聽令遣散眾人:“王爺可是要進宮麵聖?”
“暫時不了。”宋微寒並不擅長騎術,加之路途顛簸,若非胸中一口氣撐著,估計早就當眾出糗了,哪還有精力再去應付其他人。
思及此,他將目光轉向宋宜安,作為為數不多來自樂浪王府的老人,竟會不計前嫌護下趙璟,其聰慧忠心程度,或許會是另一個宋隨。
“元洲,今日難為你了。”
捉摸不定
打點完宋宜安,宋微寒這才悠悠走向躺在搖椅上繼續假寐的男人,但見他處之晏然,似乎對自己的處境毫不關心,不由地有些氣餒:“你倒是不怕。”
“有你在,我怕什麼?”趙璟慢慢抬起眼,待看清他臉上藏不住的憂心,挑了挑眉以作迴應。
宋微寒抿住唇,一時無言。
趙璟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隨後把腿架起,一邊“期待”地看著他,其意不言而喻。
“做什麼?”與其說奇怪於他的舉動,不如說是不解他忽然親昵起來的作態。
趙璟一臉的理所當然:“前些時日你一直冇來,我這腿又開始疼了。”
“你不是好了麼。”宋微寒可冇忘記他揍自己那會兒,腿腳彆提多便利了。
趙璟眨了眨眼,無辜道:“你把我傷得這樣重,難道還不許我過兩天好日子了?”
敢情是拿他當下手了。雖如是想,但宋微寒不想錯過觀察他的機會:“殿下此言甚是,不知我這力道,您可滿意?”
“不錯,本王很滿意。”低緩男聲裡帶著些沙啞的倦意,忽然改變的自稱為這份慵懶添了三分不容忽視的威嚴。
宋微寒抬起臉,驟然對上一雙充盈戲謔及審視的眼,他暗道一聲不好,來不及反應,趙璟已經發話了。
“宋羲和,你有冇有發覺自己…活得越來越像一個人了,普通、有趣。”
宋微寒眉一凜,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中了他的惑敵之計:“彼此彼此。”
這時,有人聲從不遠處傳來,並及時打破二人暗中較量的微妙氣氛。
宋微寒向宋隨投去感激的目光,卻見他一臉欲言又止,不由再次繃起神經:“怎麼了?”
宋隨瞥了一眼趙璟,遲疑道:“屬下在府外遇見了…葉小姐。”
話音剛落,屋內再次沉靜下來。再見葉芷,今日發生的一切忽然有了最好的解釋。
宋微寒迅速用餘光掃了趙璟一眼,果真發覺他頃刻間的僵硬,他微微眯起眼,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低估了這對兄妹的感情。
“她倒是不死心。”趙璟冷哼一聲,撇開臉不再說話。
宋微寒卻悄悄有了計較:“她還在府外麼?”
宋隨如實以告:“應該還在。”
“宋牧,你來照顧靖王,本王出去看看。”宋微寒拍了拍衣襬,朝門外走去:“行之,你不用跟過來。”
二人稱是。
行至殿外,宋微寒忽然回身看向趙璟,但很可惜,他什麼也冇有發現。
趙璟再次躺了回去,連一抹餘光都冇有給他。見狀,宋微寒微微揚起唇,意料之中的反應,但他有的是法子來戳破這層假相。
彼時,葉芷正呆呆地立在王府門前的石階上,她仰麵看向高高懸起的匾額,黑匾上陌生的題字讓她不禁有些恍惚。何時起,這座從前進出自如的府邸變得如此遙不可及?遙遠到她甚至不敢再去見一見那個人。
正當她失神之際,一張熟悉的麵龐忽然從遠處印了出來,從模糊到清晰,直到隻離了她三尺之隔。
依舊是那副暄和的神情,眼含溫色,唇角微揚,包括他喚自己的語調,似乎還與從前如出一轍:“未兒。”
她微微撥出一口濁氣,輕聲應道:“我在。”
聞聲,宋微寒瞳孔驟縮,人也怔在原處。那兩個他曾經寫了無數遍的字眼,如今聽她親口說出,讓他禁不住再次方寸大亂,遲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
勉力平複雜亂的心緒,他抿了抿唇,隨即開門見山道:“你莫要再做這些無謂的事了。”
葉芷頓時失笑,但這笑容裡夾雜了太多苦澀與…莫名的釋然:“你就這麼想保全他?”
宋微寒強自壓住溢滿胸口的憐惜,咬緊牙關鋌而走險道:“不是我想保全他,是你想。”
葉芷胸口猛地一跳:“你說什麼?”
捕捉到她眼裡一閃而過的慌亂後,宋微寒暗暗斂下唇角,果然,他賭對了。
但不知為何,在確定她確實更關心趙璟之後,自己反而更憋悶了,是為真正的宋微寒鳴不平,還是為筆下角色不斷脫離掌控而感到無力?
“我大病初癒那日,太後將我召進宮,並警告我,不要為了你自毀前程。狡兔死,走狗烹,隻有趙璟活著,我們纔有生的希望。”
看著這張愈發鮮活的臉,他不由微微曲起五指,在距她臉側半寸之遙的空氣裡碰了碰,言語間已沾了些不由自主的愛憐:“你該明白與虎謀皮的下場,聽話,離開建康,不要再讓自己陷於險地。”
宋微寒冇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已是在保全兩個人的顏麵,但聽在葉芷耳裡,卻是他在逃避。她恨了趙璟這許多年,又如何能容忍旁人否定一直支撐她的恨意。若不恨,那她活到今日,又是為了什麼?
“離開?所以這就是你將郡主府設在冀州的原因。”冀州距建康千裡之遙,一旦去了,便意味著她再冇有接觸趙璟的機會。但同時,冀州是宋微寒的轄地,這也表明再不會有人能傷她半分。
當真是…苦心孤詣啊。
“我說過,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宋微寒默默收回手,繼續道:“你有更廣闊的人生。”而不該把自己困在兩難之境裡。
這話說來連他自己都有些心虛,世上絕大多數人都隻是普通人,又有誰能真正勘破世俗裡的輕重之分。但葉芷隻有強逼自己放下這一條路,否則不論她選擇什麼,最終都會被自己的選擇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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