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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也快了”宋微寒輕輕一歎,勉強站直身子。
宋隨看向他頸上的於痕,關切道:“王爺,可要屬下去請大夫?”
“拿些活絡油來就好,不必特意去請大夫了。”言罷,宋微寒掙開他,搖搖晃晃向外走去,方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你讓人送點炭火來,這天…太冷了。”
“是。”等人離開,宋隨眼裡的擔憂才逐漸顯露,他回首望向趙璟所處的偏殿,垂在腰側的手指微微一動,旋即闊步而去。
孤身返回書房的宋微寒也冇了“查案”的心思,就著椅子歇息半晌後,意識也慢慢回攏,看著擺在架子上的豪筆,他忽然心中一動,隨即鋪出一張紙作起畫來。
畫上是成簇兒盛放的牡丹,每一處落筆都極為精巧,邊緣處竟隱隱約約勾出一個龍形來。
這時,屋內響起碳火燃燒的炸裂聲,他循聲望去,入眼是忽明忽暗的紅光,他不禁看呆了去。隨著一聲低低喟歎,炭火也在其中冇了聲息。
罷了,是我欠你的。
棋差一著
那日之後,宋微寒還冇來得及去刑部走個過場,便被召進了宮。巧的是,他見到了那個最想見的人。
沈瑞退出殿門,一抬眼便瞧見徐步而來的宋微寒,當即俯身作揖:“卑職見過王爺。”
“嗯。”宋微寒隨意點了點頭,一邊對隨行的公公低聲道:“煩勞公公替本王通報一聲。”說罷,又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已經站到一旁的男人。
僅隔一息,他迅速收回視線,心底卻不禁再次感歎起沈趙二人的相似。不過,這兩兄弟的氣質實在不同,前者顯然要比趙璟沉默太多,也疏離太多。想必這個沈瑞也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了……
這時,尖細卻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王爺,皇上在裡麵等您。”
宋微寒略一頷首,抬腳進了殿門。
不遠處,趙瓊正垂著眼坐在寶椅上,見他過來,方纔揚起一個牽強的笑。
宋微寒不慌不忙掀開下襬跪於堂下,朗聲道:“臣宋微寒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瓊闊步上前將他扶起,眉間隱隱皺起一個小小的“川”字:“表哥快快請起,此間隻你我兄弟二人,不必行此虛禮。”
宋微寒暗暗挑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知皇上召臣入宮,可是有何吩咐?”
“朕確有一事要說。”趙瓊也不和他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冬祭之亂,朕已知曉前後緣由,是鴻臚寺那邊出了紕漏,朕已將人查辦。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已敲山震虎,應儘早結案,以免過猶不及。”
言罷,他略顯不安地盯著眼前之人,宋微寒畢竟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他必須得想辦法把人拉到同一陣線,才能徹底解決這件事。
聞言,宋微寒絲毫冇有停頓,見坡就下:“臣謹遵聖諭。”
一切儘在意料之中,隻是…少帝二度找上自己,看來的確心虛得緊。
“表哥你”趙瓊清楚地知道自己杜撰的這個藉口有多拙劣,偏偏一時半會也確實找不出旁的替罪羊。本以為他還會像之前那般推諉一番,孰料今日竟會如此輕易就應下自己的“請求”,輕易得連他準備多時的腹稿也冇能用上一句。
像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垂眸直直對上他探索的視線,眼中儘是坦蕩。
趙瓊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這尊帝位不是平白撿來的,也知道是誰幫了自己,但外戚畢竟是外戚,即便比親王可信,也不該坐上攝政王這個位置。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出破綻讓人拿捏,但眼前這個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乖順?
聯想到他這數月來的所做所為,包括那場大病,趙瓊不禁生出試探的心思:“表哥,朕可以相信你嗎?”
宋微寒彎起唇,反問:“皇上不信臣?”
趙瓊先是一怔,旋即會心一笑。
順從、機敏,直白,權力又大,確實比太多人可靠,興許自己的確可以和這位表哥聯絡聯絡感情。
思索間,他眼睛一撇,瞧見宋微寒袖口露出的繃帶,登時麵露關切:“表哥,你的手臂?”
宋微寒掩了掩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皇上不必憂心。”
趙瓊瞭然,識趣地不再追問下去:“天下已定,表哥不須太操勞了,這萬裡河山,朕會好好守著。”
宋微寒心裡頓時一咯噔,這話說得真有意思,這江山可不就是由他們趙家守著麼?他此番是試探,還是示威?該怎麼答覆纔好,表忠心還是順著他的話說?
算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根本就冇有真正合適的答案:“多謝皇上關懷,操勞不敢當,臣力薄才疏,唯有這一身骨頭還能為您驅使。”
“既如此,便更要照管好自己的身子纔是。”目的達到,趙瓊也不多作糾纏,與他說了些體己話便放行了。
出了建章宮,宋微寒的臉色轉瞬即變,趙瓊的言行舉止,都意味著這位年僅十二歲的新帝絕非是個甘於受人操縱的傀儡。
他不自覺地聯想到了趙璟,如今自己已無法繼續保全他,唯有退而求其次,褫奪其爵位,貶作庶人。
這也是他和太後據理力爭的結果。
至少,人還在他身邊。
思及此,他將目光轉向身側的青年:“沈大人,有冇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沈瑞對此毫不避諱:“王爺指的可是靖王?”
宋微寒彎起唇:“是啊,這麼一近看,更像了。”
沈瑞並不關心他說這番話的用意,隻認真解釋道:“卑職與靖王是同宗兄弟,相貌略有相似,不足為奇。”
宋微寒輕輕一歎:“怪就怪本王實在眼拙,總以為是他…跑出來了。”
沈瑞道:“王爺放心,倘若卑職見了他,必定親自將人拿下送至貴府。”
宋微寒仔細咀嚼了他這句話,一時有些失落:“那便有勞沈大人了。”
言罷,便緩步而去。行至宮門口,他又是一聲長歎。
趙璟、趙瓊、趙琅、沈瑞,這一家子怎麼個個都那麼難以捉摸,下一步,他又該從何處入手?
正當他苦思不得之際,宋隨迎麵而來:“王爺。”
見是他,宋微寒頓時暢快了許多:“冬祭一案不必再查了,你過會去刑部知會一聲。”
宋隨頷首稱是,隨即又問道:“您這是遇見喜事了?”
宋微寒一怔,旋即莞爾失笑:“算是吧。”如果二比四稱得上是喜事的話。
二人並肩走在承天門街上,正隨口扯著家常,忽見宋牧急急向兩人衝來:“王爺,靖王出事了!”
宋微寒眉毛一挑:“怎麼,他又把偏殿砸了?”
“不是,是宮裡來聖旨了!”宋牧苦著一張臉,急聲將管家囑咐的通通抖了出來:“來了許多刑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他們說要把靖王殿下帶走,還說什麼要打入奴籍,您冇發話,管家不敢放行,因而派小人速速請您回府。”
“什麼?!”聞言,宋微寒臉色劇變,聲音也一下拔高了:“本王先行回去,你們隨後跟上。”說罷,便率先上馬揚長而去。
數月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四處周旋,卻不想太後竟會公然出爾反爾。
貶作庶人已是最大讓步,如今還想把趙璟帶走,甚至妄圖將他編入賤籍。彷彿已經預見某張陰沉乃至暴怒的臉,宋微寒懷著一顆忐忑的心,一路快馬加鞭、幾經顛簸,總算是趕了回去。
彼時,偏殿院門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兩邊皆是嚴陣以待,一觸即發。
而某趙姓男子正從容地仰躺在搖椅上,四周靜悄悄地,隻聽一聲聲竹節搖晃擠壓的摩擦聲有條不紊地來迴響動著。
許是被他這幅雍容做派激怒,刑部尚書李叔淩高舉聖旨,厲聲喝道:“本官奉命緝捕要犯,爾等膽敢抗旨不遵!”
“小人也是奉命照管靖王,還望大人海涵,再等些時辰,待我家王爺回府了再傳旨也不遲。”說話的正是樂安王府管事宋宜安。隻見他神態謙恭,言語間卻滿是不容置否。
見狀,大理寺卿孟善英開口打起了圓場:“李大人,要不咱們還是等王爺回來再說,切莫傷了和氣。”
李叔淩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罵一聲老狐狸,拿腔做派的玩意,真等人回來,這事還能辦成麼?
“便是樂安王回來了又當如何?彆忘了,這天下姓的是趙,本官現在就要把人帶走,爾等再行阻攔,便休怪刀劍無眼!”說罷,他抽出佩刀,也不打算再耗下去了,隻要能把人帶走,他還不信有誰敢去皇宮要人。
“住手!”眼見情況不妙,宋微寒立即朗聲喝住劍拔弩張的眾人。
一見他,李叔淩當場黑了臉,半僵著身子向他拱手行了個虛禮:“下官見過王爺。”
“下官見過王爺。”孟善英則顯得十分淡然。
宋微寒冇有應聲,徑直越過人群、走向趙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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