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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凝神看去,隻見一玄衣男子踏夜而來,雙眉如刀,兩眼含星,周身似有磅礴之氣,長髮翻飛卻衣訣未動。
來者,正是樂安王府一等侍衛宋隨。
東風解意(6)
在眾人的注視下,宋隨向目瞪口呆的溫殊作了一揖,道:“卑職不請自來,還請溫尚書見諒。”
溫殊先是一怔,旋即疾步上前,麵露猶疑:“宋侍衛多禮了,可是王爺有…需要差遣老朽的地方?”
宋隨捧起手裡的錦盒遞向他:“回尚書的話,王爺並無吩咐下來,隻是月前收了一批武夷岩茶,念及您老好茶,故差卑職連夜送來。”
溫殊恭恭敬敬地接過錦盒,心中似有感應,輕聲道:“這…如此恩惠,老朽何德何能……”
宋隨接道:“王爺有言,尚書勞苦功高,區區小禮,不成敬意,還請您莫要薄了他的好意。”
溫殊胸口一震,作勢就要向他拜去,卻被宋隨反手攔住動作,不由地老淚縱橫:“還請宋侍衛替老朽轉達王爺,溫氏力弱,倘他日王爺有用得上的地方,溫家定當全力以赴,以報王爺今日之恩。”
宋隨也不推諉:“溫尚書的心意,卑職會如數傳達給王爺。”
溫殊點點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忙道:“宋侍衛來得匆忙,老朽未能備以盛席恭候,這邊略施薄酒,還望宋侍衛賞光,以慰路途奔波。”
“尚書客氣了,此乃卑職職責所在。”停了停,宋隨正色道:“卑職這裡還有幾批茶尚未送出,您老的盛情,卑職就先心領了。”
溫殊頓時心領神會,連聲道:“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宋隨略一頷首,道一聲“告退”後闊步而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見人離去,溫明善急忙附了上來,道:“爹,這可是明日開考……”
“慎言!”溫殊沉聲打斷他,麵上卻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心隔牆有耳。”
溫明善頗為不解:“依那宋侍衛的意思,此事應當有許多人都知道了,何須再怕旁人聽去?”
“正因如此,我們才應更要小心為之。”溫殊看向宋隨消失的地方,渾濁的雙目緩緩顯出些奕奕神采來。
掩耳盜鈴,是用樂安王的清譽,來全他們這些人的顏麵啊。
想到此處,他快步走上前,於中庭雙膝伏地,麵向著樂安王府的坐向,朗聲長呼道:“王爺高義!”
宋隨立在牆根下,待聽得這一聲喟歎,才收了心縱身離去。直等到黎明破曉,熹光穿透雲層,他才披著一身寒露姍姍歸來。
簷下,一身赤色官服的男人正站在石階上與他遙遙相望:“回來了?”
宋隨腳步不停,輕聲答道:“回來了。”
宋微寒正了正衣冠,迎麵走向他:“那、勞煩你再陪本王走一趟了。”
……
不出意外,在經曆這一波三折後,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麵終於穩定下來。
接了敕令的如期達成皇命,想入朝為官的也如願進了太學院……在這場聲勢浩蕩的戲碼裡,結局看似一成不變,卻又好像發生了許多微妙的變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共贏的背後,還藏了一個最大的贏家。而這一切,便是宋微寒對趙璟那番指教的理解與實踐——
人至高位,不僅要懂得造福於民,更應該學會不與百官爭利。
這滿朝仕官,不論大小,不問清濁,是他們共同撐起了朝廷的運行。
既是有用之人,自然要收為己用,這也意味著,他勢必要與從前並不看好的一類人打交道。
而第一步,便是打破他們對他的刻板印象。至少,他得告訴他們,他不是絕對的敵人。
於是,他鋌而走險設下此局,以自己為棋子,再傾情向眾人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戲碼。
而這之中,自然也少不了盛如初的“幫忙”,若是冇有他,這齣戲也不至於如此精彩。
至於最後的收尾,亦是印證了趙璟的說法,趁人之危,不如雪中送炭。
當然,風雪也是他送的。
聽到此處,趙璟毫不猶豫拊掌叫好:“為夫先前可冇有這個意思。不過,這齣戲實在有意思得很。如若這群老匹夫知道你這個唱紅臉的纔是最黑的,那場麵,嘖嘖嘖……”
宋微寒唇角微揚:“他們不會知道,也不敢知道。”
趙璟笑著應和:“是啊,如今你在他們眼裡,恐怕比天上的泉水還清澈。”
停了停,他追問道:“不過,那些儒生你打算如何處理?”
宋微寒道:“我可冇有說他們參考是為了求學。”
趙璟眸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二年春試,我察覺科考有異,便讓元洲暗中結交了一些士人,今次也是他們在幫忙。這些人連年科考受了不少屈,即便已有許多人放棄入仕,但機會送到眼前還不得……”說到此處,宋微寒露出笑,幽幽道:“還不得趁著皇上眷寵士子的風頭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當然,能取得這樣好的效果,也少不了盛侍郎的‘捨身飼虎’。”
突然聽了這麼一句戲謔,趙璟當即大窘,然見他將自己撇得如此乾淨,還是不由地心生寬慰:“從前我還怕你聽了我的話,會委屈了自己,現在看來是為夫短視了。
不過,既然你早知永山會出手,何必再找這麼多人,縱然他們聯想不到你頭上,但行多錯多,終究還是有些草率了。”
“是,所以才說是鋌而走險。”宋微寒並未反駁,而是道:“我已經等不及了。”
比起求權,他更怕趙瓊會把手伸到趙璟身上,有趙珂的前車之鑒,他已經深刻認知到那個看似純善的少年遠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聞言,趙璟微微蹙起眉,細思後麵色驟變:“你找那些士子,是為了離間?”
“是。”這些老世族不是喜歡報團麼,他便拆了他們,逼得他們自相殘殺,逼得他們孤立無援,逼得他們隻能向自己俯首稱臣。
比起恩惠,利益纔是真正拴住他們的利器。
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殺三士,此計雖為聖人所不齒,但某種程度上,陽謀確實比陰謀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覆,趙璟胸口一悶,隻見眼前人神態冷靜,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陣疑慮,遂向他那邊靠了靠,輕聲道:“從前我便知你心思靈透,一點即通,但不曾想你會真的把我那些胡話聽進去,更想不到你願意為我做到這個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實你不是失憶,不是重頭再來,而是換了一個人,一個隻為我而生的人。若是這樣,該有多好啊,你說是不是?”
聞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製地跳動起來,在這極短的寂靜裡,他似乎已曆經了許多年,每一種答覆及其可能衍生的結果在他的腦海裡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長久之後,他緩緩沉下身子,正要開口,卻被他阻止了。
二人貼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向趙璟眼裡的情緒,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柔和,敦厚、虔誠、笨拙,每一種看似都不會存在在他身上的情緒,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上演。
“你不用向我解釋。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我自己的秘密,你不必向我坦誠相待,更不必成為我。”
宋微寒張了張口,須臾後,終究還是合上了唇。
他不知道趙璟說這番話的意思,更不明白他這些話,究竟是指他終於願意相信自己,還是太過自信。
但趙璟的話確實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想欺騙他,卻也不能在此刻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他總要為自己留一步棋。
“好。”
總而言之,擴建太學的相關事宜總算是圓滿落幕,但皇權與官權的爭鬥卻遠遠冇有結束。
三月初,萬象回春,窩了一個冬天,也該出來活動活動手腳了。
趙瓊立在高閣之上,四麵山河與繁華皇城儘收眼底,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置一詞。
跟在他身邊的,是身兼戶部侍郎及太學士的盛如初。
當然,清醒時的盛二公子可不敢再犯什麼混。便是無人時,對待趙瓊也要比從前看顧相爺還要周慎三分。
這一切的緣由,不僅因為眼前人是一國之君,更是因為在這個已經逐漸長成的少年身上,他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在趙璟臉上見到這樣冷清的神情了,那張由自己親手打造的麵具似乎已經完全焊在他臉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連他也快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
而眼前的少年尚且稚嫩,隻懂得用一張冷麪來藏住自己的心緒,一如當年手無寸鐵的趙璟。
但這些並不足以成為他另眼看他的本因。
趙瓊真正像趙璟的地方,是蚍蜉撼樹的天真,是誓死不悔的決心,是藏在這副冷硬皮囊下,熊熊燃燒的真摯熱情。
可悲的是,少年遲早會意識到欺騙比藏匿更高明。也會發現他所相信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他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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