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琅輕笑一聲,淡淡道:“水至清則無魚,一個人‘捧玉抱月’太久了,要麼死在光明之下,要麼生於闇昧之中。”
宋微寒麼,顯然是後者。當然,能在權力傾軋裡活下來的,都逃不過這個結局。
彼時,宋微寒已行至建章宮前,思緒卻不由跟著趙琅飄遠了。
每次見到趙琅,他都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隻覺此人當真是極其貼切自己筆下的描繪。
一個與平順侯生前極其密切的人,卻又能在他死後坦坦蕩蕩地在皇宮裡進出自如,當真是目空一切、心性了得。
想到趙珂,他不由心中一緊,趙璟曾說他最重親情,趙瓊的年紀對不上,那麼就隻剩下……
思及此,他不由回身看向那抹還未走遠的孤高背影,頓覺腳底生寒,隻希望是他錯會了纔好。
否則,這個趙琅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正在這時,榮樂從殿裡走了出來:“王爺,快請進罷。”
宋微寒微微頷首,沉心定神後提步進了建章宮。
在這短暫的間隙裡,趙瓊也已整理好情緒,滿麵笑容地迎向宋微寒,一麵扶住他將要行禮的手臂,一麵詢問道:“表哥匆匆入宮,可是有何要事?”
宋微寒沉聲答道:“回稟皇上,臣已將醉芙蓉一案的宗卷整理妥當,為免夜長夢多,故趁著日頭未落,趕緊將這些證據呈達天聽。”
話音未落,宮人已將十多卷層層疊疊摞在一起的卷宗放到桌案上,趙瓊不由蹙起雙眉,急忙上前展開卷宗自上由下地一一檢視,隻看到一半,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又拾起擺在一旁的賬本,粗略翻看後頓時麵色大變:“大膽佞臣!先帝屍骨未寒,他們就急著乾出這些蠹政害民的醃臢勾當了,當真是把朕當死的麼!”
宋微寒急忙打斷他,言辭懇切:“皇上,這個字切不可言。”
趙瓊將賬本放了回去,又瞧了瞧這些散在一處的卷宗,低聲自嘲道:“除了表哥,這世上恐怕再也尋不出的斂財,這之中恐怕冇那麼簡單。”
趙瓊不似他那麼委婉,直言道:“一郡的納貢還不夠養活他們兩個人麼?這番大肆斂財,莫非是想起兵造反不成?”
宋微寒促聲提醒他:“皇上,小心隔牆有耳。”
趙瓊眯起眼,目光微冷,道:“表哥放心罷,這建章宮裡的人,朕還是可以處置的。
隻是,縱然這些親王們生了反心,朕此刻也奈何不了他們,僅憑一個醉芙蓉還不能將他們連根拔起,此事還需等寧辭川的迴音才能再做定奪。”
宋微寒身形一頓:“臣聽聞這位寧大人心性溫吞,恐不是兩位親王的對手。”
聞言,趙瓊冷哼一聲,淡淡道:“引蛇出洞罷了。”
玉樓瓊書(1)
新帝開蒙,卻遲遲不肯施恩降露,前朝局勢也因此晦暗詭譎,諸多不明。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尚且空置的後宮,隻要自家宗室女兒早早為新帝誕下長子,自己在朝裡的地位也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人人都想做宮的一名守將罷了。”
“羲和是攝政王,由他來說終歸太正式了些,皇帝初登大統,年紀尚輕,自然不喜施壓。你常伴禦駕,偶爾提點幾句,掀不起甚麼風浪。”頓了頓,太後怕他再推辭,補充道:
“要想康定侯府重回巔峰,可不隻是由著皇帝胡來就夠的。一旦南國公去了,你以為今日的你有能力護好你那孤寡母親?還是你能指望皇帝幫你?”
沈瑞抿住唇不發一言,垂在腿邊的手卻不覺收攏成拳。
太後接著道:“入了這宮闈朝堂,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你也不想步了你父親的後塵罷?”
聞言,沈瑞目光微變,這才抬首看向太後,沉聲道:“謝太後提點,微臣明白您的意思。”
說罷,又躬身再行一拜禮退了出去。
另一邊,趙瓊下朝後甫一回到建章宮,便見沈瑞正立在門前,心中一動便猜出了他的意思:“你也是來勸朕的?”
沈瑞側身讓他過去:“皇上聖明。”
趙瓊也不責他,而是道:“朕倒是想納妃,可這口子一開,之後的事就由不得朕了。前朝尚未安定,後牆再起禍端,屆時,朕當如何自處?”
沈瑞跟在他身後,答道:“後宮與前朝息息相連,妥善安排後宮諸事,也好製衡前朝。”
趙瓊坐定,隨意嚐了嚐榮樂遞上來的新茶,而後才把目光投向他:“前朝以世族宗親為首,一門一派分明得很,你說朕該招哪家女子入宮?又該讓誰做這個首例?”
沈瑞垂眸,冇有接話。
趙瓊見他不答,遂又接著道:“朕自登基以來,素來講究個公正,可這納妃之事卻不能單單隻論個理字。以朕此刻的處境,若處置不當,恐是後患無窮。
一旦朕納了妃,中宮之位自然也保不住。可放眼整個大乾,誰又能擔得起這母儀天下的位置?是你的族妹?還是木深的胞妹?”
說到此處,趙瓊緘默片刻,柔下語氣:“你的族妹,亦是朕的姊妹,適齡的那幾位你忍心叫她們陷入深宮,朕還捨不得。
至於那雲家女兒,你也知道,南國公在一日,沈家便一日不會親近雲家。若要讓雲氏女子入主東宮,她勢必會成為眾矢之的,木深豈會願意?
再說其餘四家,前有溫家作鑒,朕若是點了他們,隻怕他們還不敢輕易應下來。”
旁人不想做出頭鳥,趙瓊自然也不想做這個“惡人”,唯一能出手的,偏生還冇有結親,同那靖王又剪不斷、理還亂的。
沈瑞依舊波瀾不驚,隻重複了一句:“皇上聖明,是臣思慮欠妥了。”
趙瓊被他氣笑了:“朕知道太後是覺得朕太過苛責世族,怕朕做過頭惹惱了他們。
你且叫她把心放回肚子裡,朕已經想好安撫他們的法子,至於納妃之事,還得等局勢明朗,朕纔敢開這個頭。”
沈瑞神色不變,似乎並不意外他會猜到太後的授意:“可旁人不知道您的心思,隻怕會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趙瓊動作一頓,眯著眼與他對視,語調也不自覺沉了下來:“…你都知道了?”
沈瑞微微彎起唇,彷彿又變作了親近溫柔的兄長:“藏不住的。”
趙瓊一怔,而後也跟著笑了出來,言語間帶著些少年情竇初開的青澀:“有那麼明顯麼?”
沈瑞認真道:“即便旁人不知您對逍…咳、對他的情意,但經過紫金山一事,您對他的看重恐怕已經無人不知了。”
聞言,趙瓊不由蹙了眉,適才的氣定神閒全冇了個乾淨,再觀沈瑞,隻見他巋然不動,揪緊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你說這些,想必已經想好了對策。”
沈瑞默然頷首,眼中卻似乎帶了些揶揄的意味。
趙瓊見狀,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適才那些話全都白說了,對方不僅早已洞悉一切,隻怕自己那番官話背後潛藏的私心,對方也看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