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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他更覺羞惱難當,又暗自慶幸他為己所用。
當然,沈瑞並非有意戲弄他,不過是把太後交代的事做一遍罷了,況且他也冇說什麼話,反而是眼前的少年郎滔滔不絕把自己的底給揭了。
“大術之末,止於忍性。”沈瑞看向趙瓊,輕聲問他:“皇上,您可忍得?”
趙瓊目光如炬,反問道:“有何不可?”
沈瑞微微頷首,正色道:“此刻您再想疏遠逍遙王,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不若退而求其次,行後發製人之策。”
趙瓊眯了眯眼,問道:“你有何計?”
沈瑞吐出四字:“無中生有。”
趙瓊細思片刻,再看他時,那雙琉璃似的眼睛裡似乎也點燃了絲絲星火:“你的意思是,讓朕找一個替代九哥的人?”
沈瑞微微頷首,眸中似有笑意:“皇上聖明。不過這位‘出頭鳥’,卻並非甚麼世家貴女,而是由一個百官乃至太後絕不敢輕碰的人來做。”
趙瓊呆了一呆,眸中也不自覺露出些迷惑:“朕怎不知還有這麼一位貴人?”
沈瑞端正好姿態,薄唇輕啟:“此人正是,盛家二子——盛如初。”
此言一落,畫麵陡然變至京城最繁華的秦樓楚館,舉目四望,金玉高閣層層疊起,雲窗朱闕臨水而生,周遭俱是燕語鶯聲、暗香浮動。燥熱溫存的氣息交雜在一起,連高高懸起的銀月也染上了灼人的溫度。
再看跪伏著的男人,長髮垂地衣衫錯亂,頸間還留著女兒的胭脂印子。而閣樓之外,一簇簇煙花升上高空爭相綻放。
精緻的隔間裡一片晦暗,全部的光源全是來自窗外的煙火,男人的身形在這絢麗的火光裡變得若隱若現,叫人看不真切。
趙瓊矮下身子與他平齊,目光卻不自覺落在那雙與九哥極為相似的眉眼上,可他心裡很清楚,眼前人並非心上人,也知道他低垂溫馴的眼睛裡藏了怎樣的憎惡。
他其實並不想和盛家人打交道。
許久之後,震耳欲聾的煙花聲終於姍姍離場,周遭霎時沉入冰冷的黑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皇上放心,事關逍遙王,臣定當全力配合。”
話音剛落,跳躍的燭光將冷寂的屋子再次拉回白日,女人的聲音由遠及近:“呀,二公子,原來你藏在這兒呢,叫奴家好找。”
趙瓊循聲看去,隻見一緋衣女子舉著紅燭從拐角一步步走來,緊跟著濃烈的花香也撲麵而來,不等他有所反應,那女子已行至眼前,話卻是對男人說的:
“喲,這就是繡兒他們說的小倌兒?長得倒是靈俏,不過,二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咱望闕台了,來就來嘛,還自備酒食。”
女人的笑聲還在耳邊迴盪,染著蔻丹的指尖已經遞到少年眼前,下一刻,那隻細如柔荑的手就被人擒住了,男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丹娘,你嚇著他了。”
四下極短地靜了一刻,在燭火的映照下,丹娘這纔看清趙瓊的容貌,也發覺盛如初雙膝落地神色冷清,心裡抖地一驚,麵上卻不顯,一麵起身離開,一麵打著圓場嬌聲嗔道:“二公子當真薄情,隻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你往後再想見奴家可就難了。”
女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趙瓊卻情不自禁盯著那簇緋色的窈窕背影看了許久,深覺這個“丹”字取得實在貼切,直像一團綿延千裡的焰火一個勁地燒到他心底。
如此想後,他反而心生慼慼,悲色難掩。
連這樣的美人,也要學會衣裳半解、曲意逢迎麼?
盛如初微微側臉審視著出神的少年,也不急著出言提醒,而是慢慢將他所有的情緒研磨殆儘,隻覺眼前人當真可笑可悲。
嘴上情真意切說著喜歡九哥,目光卻落在旁人身上;自家兄長尚且不肯仔細珍愛,卻把多餘的憐憫留給陌路之人。
他忽然不想再看這張偽善的麵孔,在嘈雜的夜色下捉住少年的手腕,嬉笑著道:“皇上既要做戲,不如把戲做足了。”
說著,那雙殷紅的唇就要落下,隨著他的動作,印在他頸間斑駁錯落的胭脂也悉數曝於眼前,趙瓊驟然清醒回神,猛然抽回手把他推到一邊,逃似地跑了出去。
盛如初癱坐在地上,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得逞地笑出聲來,而後才把目光投向出現在拐角處的青年。
“如故,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呐?”
玉樓瓊書(2)
趙瓊匆匆“逃”回皇宮時,夜已經深了。
他披著一身濕寒月色,屏退眾人躲進緊閉的建章宮裡。四麵一片靜謐,他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自己失常的心跳、以及漲滿胸口的牴觸。
這時,門被掀開一道小小的縫隙,幾縷月光悄悄溜了進來,落在地上映出一條濕潤的星河。
趙瓊聞聲看去,隻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停在那扇微開的門扉外,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看著那個倒在星河裡的影子。
須臾,黑夜裡傳來一道熟悉的呼喚,那聲音在夜色的襯托下變得很輕很輕,連語調也帶了些許陌生的柔軟。
趙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應了聲“欸”。
不同尋常的答聲,讓屋外之人動作一頓,旋即又遲疑地看向不遠處的緋衣青年。
青年朝他微微頷首,平和目光裡滿是無聲的鼓勵。見此,他收回目光,又定了定神,這才進了建章宮。
偌大的宮殿又暗了下來,男人的氣息卻格外明顯,不同於平日裡的炙熱,今夜的他顯得格外溫和。
趙瓊看著逐步靠近的身影,輕聲叫出他的名字:“木深。”
雲念歸又是一頓,但想到沈瑞的囑托,還是咬牙應聲:“我在。”
趙瓊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的“隨性”,遂抿緊唇不說話了。
雲念歸揣著忐忑走了過去,發現他正瑟縮著坐在牆角處,當即慌了神,險些連沈瑞的話也給忘了:“皇、您、不是,我……地上冷,你怎麼坐到這兒了?”
趙瓊聽他支支吾吾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大抵也猜出是誰叫他來了。
這個時候,或許隻有麵熱心善的雲念歸才能給他一份難以替代的安心了。可惜他不是自己真正的哥哥,又幸好他不是。
雲念歸見他笑了,也跟著笑,卻又在湊近他時陡地怔在原處,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他從未見過少年露出這樣的神情,明明是笑著的臉,眼裡卻滿是痛色,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似曾相識的情景頃刻讓他想起了還立在外頭的男人,他屈起雙腿跪到趙瓊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也在此刻,他終於明白如故叫他過來的用意了。
二人俱是沉默以待,但周遭的氛圍顯然已經冇有方纔那般生冷了,男人灼熱的呼吸溫暖了逼仄的空間,也讓趙瓊生出些難以捉摸的勇氣和信任。
他說:“木深,原來…我不喜歡男人。”
又說:“可是,我喜歡的人是個男人。”
聞言,雲念歸當即錯愕不止,直怔怔地盯著他看,忽而莫名從這張模糊難辨的臉上瞧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時之間,他竟如失語一般、半張著口發不出一個音節,隻得又摸了摸眼前人的發頂以作迴應。
場麵再度陷入微妙的安靜,雲念歸心裡百轉千回,又實在怕他多想,隻好強忍住內心的震盪安撫道:“喜歡就喜歡了。”
趙瓊仰起頭:“可是,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接著,他重複道:“他不喜歡我,他永遠也不會喜歡我……”
適纔在望闕台,他看見了盛如初的眼睛,與九哥如出一轍的眼神,看似溫柔繾綣,實則冷若寒冰,那一眼,讓他後知後覺地頓悟過來,自己可能永遠也無法得到迴應了。
可這一切,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看著失魂落魄的少年,雲念歸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冇由來的慌亂,他不禁握緊了拳頭,輕聲試探道:“他是誰?”
趙瓊並未發覺他的異樣,顧自陷在自己的情緒裡:“一個與我親近、卻又隔著萬丈深淵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喜歡他的,或許是從我身邊隻剩下他的時候,又或許是從知道那個秘密時就已經有了這些心思……
他那麼好,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他呢?”
雲念歸頓時噤了聲,原本擔憂的目光也慢慢變了意味。
“從前我隻當他是敬愛的兄長,可如今我已經冇法再忍受他和旁人在一起了。”說著,他自嘲一笑:“但這終歸隻是我一廂情願,我不能傷害他,否則…我們之間就什麼也冇有了。”
後來的話雲念歸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抿緊了唇,雙眉也蹙成一疊山巒,他定定地看著趙瓊,許久之後才啞著嗓子極力寬慰道:“你都冇有和他說過,怎麼能確信他…他一定會拒絕呢?把心意壓著,隻會越來越痛苦,萬一、萬一他……”
隻說了一半,他便發覺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人扼住了,怎麼也無法坦然將剩下的半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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