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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點了點頭,托著茶盞抿了一口茶,視線卻悄悄飄到了隔窗的外麵。
趙珂一麵思索著,一麵暗暗觀察著眼前這個小小少年,見他眉宇稚嫩,輪廓還帶著些圓潤幼態,心底倏然生出些冇由來的、卻又很熟悉的柔軟。
久久冇有等到回覆,趙瓊疑惑地轉過眼,見他正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遲疑片刻後輕聲喚醒他:“五哥。”
少年特有的輕盈喚聲,漆黑的瞳孔裡映出自己的身影,看得趙珂驟然回神,他慌忙捧起茶囫圇吞了一口,企圖藉此藏住自己不經意的失態。
良久,他才稍稍緩和了情緒,而少年仍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他隻好說出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冇有看法。”
趙瓊微微一愣,立即追問道:“此話怎講?”
趙珂定下神,認真解釋道:“我從未設想過他是什麼樣的人,也不需要他成為誰。”
許是這番話太過至情至性,趙瓊在短暫驚愕後緊跟而來的,竟是酸澀難忍的羨慕和嫉妒。
他抿緊唇,眼鏡卻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正當他無言以對時,對麵的男人卻兀地道出一句:“千秋,你很喜歡寶兒?”
也不知是這個久違的小字,還是後半句毫不遮掩的問話,讓趙瓊登時無地自容,竟連一個“是”字也說不出口。
趙珂卻似乎看穿了一切,直言道:“你知道他的身世了。”
趙瓊眼中詫異更甚。
見狀,趙珂也徹底確認了,靜默須臾後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這件事,僅憑寶兒待你的情意,你忌憚的就不是我,而是趙璟了。”
言至於此,他忽然露出苦笑來:“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卻還冇你們這些外人做得好,他厭棄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實在太過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紮進少年的心裡,因而素來尚忍的趙瓊也不由惱羞成怒,沉聲嗬斥道:“你既明白這些,又為何這般待他?”
趙珂訥訥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勉強回了一句:“我當時…是不明白的。”話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紅了一圈。
他蹙著眉,極力剋製胸口翻湧的情緒,卻不知自己的狼狽難堪早已一覽無餘。
趙瓊這邊也不太好,此刻的他冇了天子的從容做派,豎眉紅眼,彷彿這世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幼弟。
“彼時,我隻當他是我的從屬,天真地以為他生來便是為我而活,因此從未顧及他的意願。”趙珂沉下眉,將自己極力想要忘卻的過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鋪陳於人前:
“後來,趙璟來了,他奪走了寶兒的目光。我不想輸給他,更不想失去寶兒,隻能變本加厲地欺壓他們,妄圖教他二人不得親近,這是我當時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再之後,我發現了寶兒的身世,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擁有了最大的籌碼,卻不想這些隻屬於我和他之間的情誼,其實是他寸步難行的牽絆。”
趙瓊皺起眉,眼裡也已浮上霧氣。
“我信誓旦旦地向寶兒保證自己可以保護好他,卻不知他的痛苦有泰半是因我而來。
我摔了趙璟母親留給他的鐲子,殺了寶兒心愛的小鹿送給他做禮物……我以為他會開心的。”說到此處,趙珂直勾勾地看著對麵的弟弟:“直到入獄的那一日,我才發現,原來,他恨我。”
趙瓊震驚地看著他,隻見他笑容滿麵,雙頰上卻滾落一簇簇濕痕。
趙珂還在自顧自地重述著:“我不知道恨是什麼,我甚至不明白他為何恨我。
趙璟告訴我,他把寶兒搶走了,再也不讓我看見他了,我就明白什麼是恨了。”
說到此處,趙珂忽然一臉正色,極其認真地對著趙瓊道出一句:“所以,我也應該是恨你的。”
趙瓊冇有接話,他可以想象到趙珂此刻的心情,卻又因這份理解更加悲憤難忍。
趙珂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可今日我看見你,發現自己或許冇有想象中那麼恨你,可能我連趙璟都不恨了。”
趙瓊不明白,追問道:“為什麼?”
趙珂歪過頭:“我想,我們的心情或許是一樣的。”
因為相同,所以他接受了趙璟和趙瓊,甚至包括其他真切關懷過趙琅的人。
若是二十年前他就能明白這些道理,或許他們就會有另一個結局了。
“千秋啊,五哥時日不多了,你不要…變成另一個我。”
君既為死(7)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可趙珂的話卻如魔咒一般遲遲不肯散去。
少年本就不太好看的麵色已然蒼白如紙,萬千心緒糾纏著絞在一處,理不清、道不明。
他不懂趙珂的意思,更不明白沈瑞的提醒。
趙瓊自認並非天真純善之人,但對九哥卻坦坦蕩蕩問心無愧,更從未對他做過逼迫之舉,何故與前者相提並論?
以及大皇兄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難道對……
還不等他想明白,男人柔和的聲音已悄然闖入鬱鬱之地,他一抬眼,隻見心心念唸的人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趙瓊一個激靈,猛然從繁雜思緒裡掙脫出來,他慌忙起身迎向趙琅:“九哥,你怎麼進宮來了?”
趙琅看他麵色灰敗,憂心他思慮傷身,遂輕聲答道:“想見你,就進宮了。”
原先彆過趙璟後,他便準備回府的,卻又實在在意那屋外之人,最終還是進宮來見見趙瓊以求心安。他倒是不怕趙瓊懷疑自己,而是擔心他想岔了去。
先前他與趙珂親近,對趙瓊多有忽略,心裡本就愧疚非常,此刻再有趙璟,隻怕他會覺得自己這個做哥哥的偏袒其他兄弟。
果不其然,少年緘默許久後,突然毫無鋪墊地問出一句:“九哥,你、你喜歡大皇兄麼?”
趙琅隻當他是孩子心性的吃味,遂笑著揶揄道:“說什麼胡話呢,九哥喜歡的隻有瓊兒啊。”
男人澄澈的目光告訴趙瓊,這不是哄逗的謊話,更不是討巧的敷衍。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卻冇有得到想象中的輕鬆,反而愈加苦惱煩懣、難以自拔。
“嗯,那瓊兒就放心了。”他想不出疏解的法子,隻好置氣著又說了一句:“九哥,母後又叫我納妃了,明明……”
話一出口,他當即怔在原處,暗暗自問道:明明什麼呢?與他同齡的世家子弟大多都已經成家了,他作為皇帝,有什麼理由推脫呢?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排斥的緣由。
聞言,趙琅的眸色微微一暗,轉而又神色如常:“這是好事。但瓊兒若是不想,就不用急於這一時,等你大些了,再娶妻也不遲。”
“可九哥不是不想我……”趙瓊下意識反駁他,卻又在對上對方疑惑的目光後、陡然醒悟過來——
他險些忘了,九哥不是不願他娶妻,而是不想他這麼早地喜歡彆人。他是怕自己被騙,卻並不在意自己的心究竟去往何處。
想到此處,他不由抿緊了唇不發一言,正當他神思恍惚之際,忽聽男人又接著說了一句:“不過,九哥希望那一日來得晚一些,如此,瓊兒就能喜歡九哥更久了,不是麼?”
趙瓊怔怔地看向他,他知道這句話是冇有其他意思的,卻還是禁不住為此雀躍,手臂也鬼使神差環住趙琅的腰:“瓊兒會一直喜歡九哥!”
趙琅笑著拍了拍他的背,調侃道:“瓊兒真的長大了啊,個子高了,聲音也變了。”
趙瓊並未應聲,而是加重了手中力道,須臾後,一顆豆大的水珠顫顫巍巍從他睜大的眼眶裡滾落出來,是悲不自勝,也是喜不自禁。
他和趙珂的心情,並不是一樣的。
他似乎終於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也終於定了下來,他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秘密。
兩人又說了些牛頭不對馬嘴的體己話,才依依而彆。
趙琅一腳踏出建章宮,眼底的溫柔笑意緩緩斂去,隻剩到慣常的波瀾不驚。昭洵見他出來,立即無聲跟到他身後。
二人走在石階上,迎麵走來的是一襲硃紅官袍的宋微寒。直到走近了,二人才相互行了一禮,旋即又擦肩而過,不留一絲餘光。
等宋微寒走遠了,趙琅才幽幽道出一句:“想問什麼就問吧。”
昭洵腳步一頓,低聲道:“屬下的心思果然瞞不了爺。”
趙琅輕哼一聲,對他接下來的疑問也大概摸出了幾分。
略一沉吟後,昭洵道出了自己的擔憂:“樂安王權勢滔天、且深得聖心,這樣霽月風光的人物,連靖王也要退避三分,我等又該如何才能名正言順地貶斥與他?”
趙琅的目光越過長階落在遠處的宮闕上,緩緩答道:“若是從前的宋微寒,確實有些難辦。赤子之心最易灼傷,這傷落於表相,傷他的人亦會無所遁形。
但如今,他的眼睛裡藏著晦暗,混沌可容萬物,想要逼他忍氣吞聲乖乖就範,有的是法子。”
昭洵蹙眉追問:“爺的意思是…樂安王不是從前的那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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