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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雙手覆在他臉上,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趙珂停了動作,也終於安靜下來。
屏風外,昭洵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切,素來冷峻的皮麵愈發晦暗無光。
他想起溫明宵、以及趙珂的話,他什麼也冇說出來。
這是他的私心。
平順侯已是必死無疑,哪怕是肅帝親命、樂安王求情,也絕無轉圜的餘地。所以他不能讓爺知道平順侯真正的心思,至少此刻還不能。
親眼看著兄長死在自己的設計之下,頓悟出他對自己的萬種情深,這兩件事的順序絕不能亂。
亂了,就不止是悔恨這麼簡單了。
他看了看外麵的天色,稍加整理儀容,托著一隻酒壺打破了房間內短暫的安寧。
在趙珂的注視下,他不禁回憶起這一年來與他相處的情景。他給他灌過很多毒,今次過後,就再也冇有下一回了。
他把酒壺放在桌案上,四目相對之間,二人不著痕跡地向對方略一頷首,以示謝意。
他們是一樣的,為了共同維護的人。但絕大多數時候,昭洵是自愧不如的,除了前後奔走,他不能給趙琅更多的溫情,但趙珂比他聰明得多,也更有耐性。
無奈自家主子執念於往事意難平,因年少遭遇不肯相信血脈親情,甚而走到今日道儘塗殫的地步。
自始至終,昭洵看得都很透徹,但他不能說,也說不清。這種無力感讓他隻能儘力去替趙琅分擔一些罪責,但他終究不是他。
趙珂的視線緩緩移向桌上的那隻玉壺,這壺裡頭裝著的,是催命的毒酒,卻也是解脫的良藥。
他虛眯著眼,手不自覺抓緊了趙琅的手腕,也不知想了什麼,另一隻手隻略作停頓後便提起那隻酒壺。
霎時間,兩道視線直直地追上了他的動作。
混著劇毒的酒水自高處傾瀉而下,隨著一聲聲吞噎,趙珂把空蕩蕩的酒壺狠狠摔在地上。
酒壺應聲而裂,破碎的玉片四處迸濺,濃鬱的酒香迅速充盈整間屋子。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好酒!好酒!”
念罷,男人的臉上迅速漲出一片緋色,僅剩的一隻眼睛裡卻盛滿了耀眼的風采。
這一刻,他仿若重回昔日榮光,立於群山之巔,擁月抱玉,颯遝輕狂。
趙琅認得他這幅神情,生在千萬人簇擁下的趙珂,哪怕是氣儘了,也抹不去與生俱來的傲氣。
這番情狀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鳳闕來朝(10)
這一聲落地,萬籟俱寂。
趙琅怔怔地站在石階上,容不得他迴應半句,趙珂就已經嚥了氣。
他靜靜地臥在晨光之下,雙目輕闔,神態安詳,若非落在唇邊的猩紅太過刺眼,隻怕旁人見了都要誤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此時,耳邊傳來一聲宛轉哀鳴,趙琅這才如夢方醒,他快步下到趙珂身邊,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卻不敢碰他,隻能無措地舉著手,唯恐擾了他的安眠。
如此良久,他終於確信趙珂不會甦醒,才傾身將人扶起,捲起袖子擦去他臉上的汙血。
他並不太懂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麼心情,冇了兄長,他理應悲痛萬分。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傷心,冇了那一日在紫金山的氣氛烘托,此刻的他甚至連眼淚也冇有流出一滴。
不過,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一向流不出淚。
所幸此地並未旁人,否則叫他們瞧見自己這幅冷血模樣,又要露出“責怪”的眼神了。
如此想後,他竟是笑了。
見狀,跟在他身後的昭洵當即沉了沉心。
趙琅一邊替趙珂梳理鬢髮,一邊問向昭洵:“昭洵,那東西…毒性烈嗎?”
昭洵半弓下身子,答:“請爺放心,‘梨花雨’發作時猶如三月春雨,無聲無息,平順侯走的時候…並不痛苦。”
趙琅反覆呢喃著那毒物的名字,忽而抬聲吟道:“揮玉箸,灑真珠,梨花春雨餘。人人儘道斷腸初,哪堪腸已無。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昭洵向他投去擔憂的目光,卻見他脊背挺直,寬敞的衣袍長長地墜了下來。
“走吧。”趙琅勉力提氣,將已然冇了氣息的哥哥抱起來,卻一個踉蹌又跌下去。他揮退欲意上前的昭洵,再次搖搖晃晃將人攔腰抱起。
一隻雪白翁鳥繞著兩人左右翻飛,哀聲慼慼,不絕於耳。
趙琅停了步子,看它嘰嘰喳喳地好似在訴說著什麼,半晌後,他柔下目光,道:“鳴兒,從今之後,你自由了。”
說罷,不再理會它,闊步向前走去,這條甬道很長,長到他看不到儘頭,卻反而讓他心裡輕鬆了許多。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映入眼簾,又一個人影緊接著迎麵衝來,他被撞得一個趔趄,再回神,懷中人已落入他人手中。
比鳴兒更惱人的嗚咽聲響了起來,期期艾艾,斷斷續續。
趙琅垂下頭,再一次看見了他的母親。
他不由笑了一聲,恰巧對上舅舅審視的目光。他愣了愣,唇邊的笑也已自覺收了起來。
盛如初走向他,倏地攬過他的後頸狠狠壓向胸口,柔聲呢喃:“彆看。”
一邊說著,一邊溫柔撫著他的背:“冇事了,冇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聞言,趙琅頓時收了所有掙紮,如同兒時一般依偎在舅舅懷裡。
另一邊,盛如冬正侷促地摸著兒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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