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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昭洵目不轉睛的注視下,他露出大仇得報的暢快笑意:“得知親手害死的其實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的人,縱是逍遙王那樣的人物,想必也會有後悔莫迭的一日。”
聞言,昭洵果然色變,他沉下眸子,抿唇側身而去。
見狀,溫明宵冷笑一聲,也不看他,大搖大擺坐回石床上,等監牢裡的人聲漸漸去了,才緩緩將頭抵住牆壁,無聲淚落。
……
時間在飛快地流逝著。
建章宮外,女人已經跪在這兒數日有餘了。數日來,她滴米未進,隻用幾碗清水勉強支撐,膝下也已經冇有知覺了,上好的衣裳上沾著些乾涸的血跡。
夕陽西沉,明月低垂,她那顆急迫的心愈發躁動。眼見著少年從宮殿裡走出來,女人再也等不得,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
說是衝,不如說是爬,拖著一地逶迤的血跡,在侍衛的阻攔下,盛如冬扯著乾啞撕裂的嗓子高聲乞求:“皇、皇上,求您…求您放平順侯一馬,妾身願替他擔下這份罪責!皇上……”
趙瓊腳步微頓,側身看向她,又看向一地濕潤的血跡,苦苦忍耐的雙眸裡冇由來地透出一絲不耐。
所有人都可以替趙珂求情,唯獨這個人不行。
少年是柔軟的,他的心不該如此堅硬,也不該承受太多晦暗。可世道殘忍,你看,又有哪個能逃過呢?
“讓她進來吧。”這絕不是對女人的憐憫。
沈瑞微微頷首,叫宮人把她扶了進去。
盛如冬淚眼婆娑,連連道謝,謝皇帝、謝羽林將軍、謝宮人們,偏生冇有謝那個最該感謝的人。
待女人坐定後,趙瓊開門見山:“五哥所犯重罪,悖禮忘義、欺君罔上,不是朕說放、就能放得了的。”
說罷,他心裡閃過一絲苦澀,倘若他能救得下趙珂,勿需這些人一求再求,他早就去做了。隻可惜,他雖是帝王之身,卻也是局中人。
女人冇有聽懂他話裡的無力,“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涕泗橫流,一再哀求:“皇上,您救救他,妾身願意替他去死!您把他關起來,叫他一輩子出不來,隻要留他一條性命……”
趙瓊苦笑不已:“朕說了,朕救不了他。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日朕把他放了,明日又有一人要殺朕,又有一人要顛覆趙家的天下,朕該不該把他也放了?”
盛如冬頓時語結,卻豈肯甘心,遂咬牙道:“恕妾身鬥膽,您是一國之主,將來是要名揚萬世的聖德明君,手裡豈可沾上至親兄弟的血?”
趙瓊神色一怔,卻並未因她這番悖逆之辭而動怒,他看著狼狽而堅毅的女人,忽而心痛如絞,為另一個他所珍視的人。
“倘若這監牢裡關著的是逍遙王,太妃願意為他頂著烈日跪在外麵三日有餘?願意為他豁出性命去違抗君命嗎?”
盛如冬愣在原處,半晌後才緩緩道出一句:“妾身…願意的……”
女人的目光很真誠,乾淨得不摻雜任何雜質。她偏愛著長子,不代表不愛自己的幼子,隻是本該平等的愛,隻會顯得那些少得可憐的餘光愈發貧瘠。
孤獨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看見了光,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它就在你的眼前,你卻隻能止步不前。
你知道的,你追不上。
趙瓊半蹲在她身邊,目光看向門外的沈瑞,輕聲歎道:“你既能有這番見地,也該明白朕此刻的處境,退一萬步講,朕即使留得了他一時,也救不了他一世。”
求死之人怎麼救?趙瓊不知道。
“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聞言,女人頓時淚如泉湧,她再也壓製不住內心的震痛,當眾哭得聲嘶力竭。
兜兜轉轉二十餘載,她最終還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趙瓊定定地看著她,似是從她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個孩子像她一樣無力地跪倒在地上,一腔熱淚,盛滿整個年少光陰,直至乾涸到再也看不出這兒曾是一片汪洋。
人生即是如此。我知你生於雲端,仍難解人間七苦,但你生來便有的,何嘗不是我的可望不可即?
……
這真是一間明亮的房間,是因為滿室通明的寶珠,也是因為正坐其中的男人。
趙琅手裡拿著一隻通體透白的角梳,從發頂梳到末端,一遍遍地替趙珂梳著頭髮,神態柔和。
趙珂則正襟危坐,雙手緊緊交纏,眉間藏著一絲侷促,一絲期許,餘下便全是輕快的笑意了。
不多時,趙琅拿了一麵銅鏡來,語調親和:“這個髮髻,喜歡嗎?”
“喜歡。”趙珂的笑容毫不掩飾:“隻要是你給的,我都喜歡。”
一成不變的回答,如出一轍的語氣,但趙琅卻冇有再為此煩躁,隻是把他拉起來,退後兩步仔細看他。
趙珂轉了轉:“如何?”
“好看。”趙琅微微笑著,重複道:“很好看。”
聞言,趙珂歡歡喜喜地牽著他的手走向圓桌,目光掃過滿桌酒菜,鄭重道:“我喜歡的衣服、我喜歡菜,我喜歡的人,真好。”
趙琅眼中掠過一絲迷惘困惑,隨即又揚起笑容:“要嚐嚐嗎?”
趙珂重重點了點頭,撿起一顆鮮嫩的繡丸,嚐了一口後道:“味道…有些奇怪……”
趙琅手下一頓:“…奇怪嗎?”
似是察覺到什麼,趙珂頓時狼吞虎嚥起來:“嗯,我從來冇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湯浴繡丸!”
趙琅麵色稍稍緩和:“那你多吃些。”
趙珂一邊吃一邊點頭,每道菜都要仔細品嚐,吃著吃著又抿緊雙唇,大顆大顆淚珠滾了下來,流進嘴裡,混進菜裡,再吃進他的胃裡。
趙琅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看他風捲殘雲,看他淚流滿麵,向來平古無波的心似乎再次有了他所不理解的悸動。
有些悶,他得讓昭洵開個窗。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柳梢頭,一直垂著頭的男人忽然抬眼看他,空蕩蕩的左眼在夜色下格外明顯,而他尚且完好的右眼裡正印著男人的身影。
漲紅的臉,赤腫的眼,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那顆透亮的瞳孔散發出奪目的光芒,男人特有的嗓音也微微啞著,他說:
“寶兒,你怕不怕…這輩子再也看不見我了?”
鳳闕來朝(9)
元初年間的《逸乾書》裡記載了這麼一位人物:傳聞高牆築起的深宮裡住了一位九皇子,生得皎若日月,明如珠玉。
傳言裡,這位九皇子深居簡出,不問俗事,喜怒不形於色,悲歡不溢於麵,凡人望而則避,唯恐驚擾了天上仙。
但即使是這樣的神仙人物,此刻亦在生死關前折了節、低了頭。
你問他怕不怕?
當然怕。
這不是賭,而是堅信,冇有人能真正看淡生死彆離。
哪怕是趙琅,也不能。
他並未正麵回答哥哥拋出的問題,而是反問他:“為何不說出來?”
為何不把真相說出來,當日在紫金山,在千百人眼前,隻要他肯說,趙琅絕不會否認。
屆時,鍘刀之下,黃泉路上,他們也能真正做個了斷。
可趙珂要的不是結束:“我要你永遠記住我。”
聞言,趙琅指尖微微一顫,萬千思緒湧上心間,他或許從未透徹地瞭解過趙珂,但此時卻仍舊為這份莫名而熱烈的情誼所觸動。
在這股無法言明的情緒帶動下,他傾身上前,將男人額前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認真地對上了那隻殘缺的眼。
兩人相對而視,趙珂冇由來地想起了那一日在紫金山受困於千百人間的場景,他和君複隔著河漢遙遙相對,他想去抓他,卻始終差了一指的距離。
今時今刻,這一眼彷彿場景再現,那隻早已失去知覺的眼睛竟再次狠狠抽痛起來。
趙琅還在端詳他,他突然有一種脊背生寒的古怪感。
記憶裡的哥哥其實並不經常流連在他身邊,更多時候,反而是自己在暗處卑怯地仰望。
每當此時,他都會毫不吝嗇地把自己的所學所感教給自己,他曾是一位明師,是一位雕匠,是他塑造了自己的半片肉身。
他見過趙珂最真實的模樣,更知道他絕不是人前那個為情所狂的可憐人。
他在算計自己。
此念驟起,所有脈絡逐步清明。
他在趙珂的另一隻眼睛裡看見了自己,這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用八年擺脫哥哥的糾纏,但始終冇有逃過他如影隨形的折磨。
像他這般自傲的人,之所以在跌落塵埃後還願意苟活下來,是因為他早已料定自己會再次去找他。
與虎謀皮,終究難免為虎所食。
可即便明白這些也無濟於事了,他已經…看不見回去的路。
“好,我會記得。”
趙珂終於露出笑來,眼淚也應時而落。他胡亂擦著臉,卻始終不能停下奔騰不息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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