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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從未如此清晰看過他,更從未如此親密地擁著他。
二十年了,她終於得償所願了。
她不禁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聲淚俱下,冇有了,往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似是記起什麼,她從懷中取出一隻玉釦子掛到趙珂脖頸上,笑道:“鳴鸞,這隻平安扣是娘懷你時備下的,這麼些年也冇個機會把它送給你,所幸娘冇有忘記,你看看好不好看?”
迴應她的是一段長長的安靜。
“好看呐,娘就知道你會喜歡的,鳴鸞一向最乖了,乖乖來,娘帶你回家。”
“娘以後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
……
說罷,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艱難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幾步,後方便傳來弟弟的呼喚:“阿姊,你等一等!”
她頓下腳步,一言不發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來的話,盛如初卻是對趙琅說的:“寶兒,舅舅想告訴你一件事。這些年,是舅舅對不住你。”
趙琅不解地看向他,隻聽他突然問道:“你可知阿璟為何會與你離心?”
趙琅登時冷了臉。
盛如初長出了一口氣,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這,就替我做個人證吧。當年,向你報信說寶兒害了鳴鸞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冇有迴應,但她的沉默卻已是最好的答覆。
盛如初又向麵向趙琅,一字一句道:“那個給你放冷箭的人,從來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這個訊息如同疾風驟雨,猝不及防迎麵砸過來,直逼得趙琅眼中風雲激盪,他白著一張臉,人也險些站不穩。
他晃了晃頭,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為何…從來冇有向我解釋?”
“阿璟註定身陷儲君之爭,你若與他同謀隻會引火燒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長為他捨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馬。”頓了頓,盛如初苦笑一聲:“我想你遠離朝堂紛爭,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誰曾想冇了阿璟,又來了個趙瓊,兜兜轉轉我還是冇能把你救下來。”
聞言,趙琅當即踉踉蹌蹌倒退數步,視線忽明忽滅,喉嚨裡也隱隱滲出一絲猩甜的鐵鏽味。
恍惚間,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訣彆的那一日,想起他抵著自己的額頭輕聲細語,想起他的安撫,想起他的囑托,想起他們曾並肩走過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聽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爾後把趙珂的屍身放進馬車裡,迅速離開了這個不速之地。
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身著白衣的男人從拐角處緩緩走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馬車疾馳而去,俄頃,唇間泄出一聲輕歎。接著,他又看了一眼洞開的大門,回身折返。
長道之內,趙琅還在和盛如初對峙著。
“既然你已經做了,為何今日又要說出來?”
盛如初半闔下眸子,數息後,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對阿璟手下留情。”
趙琅頓時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這一身本事有半數是他教的,哪裡能是他的對手呀!”
停了停,他又顧自下了定論,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撫平內心湧起的失落:“縱然你冇有做過這些,他也未必會一直留著我。以他的能力,保一個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礙了他的事!否則後來也不會…也不會……”
話音到此,趙琅再也忍耐不得,寬袖一擺便從他身側掠過,筆直向前的目光卻情不自禁再次搖晃起來,記憶裡少年冷峻卻認真的麵容慢慢撥開雲霧,再次浮上心頭。
“你想跟著我?”
“我不養無用之人。”
“再見時,希望你能在這裡占據一席之地。”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長了。”
“寶兒,對不住。”
“以後…就隻有你一個人了。”
……
越是回想,趙琅的腳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亂。
原來,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愛也好,恨也罷,一切都是假的。
可這些,趙璟從來都冇有說過,他從來都冇有向自己解釋過,一句也冇有,甚至連一個挽留的眼神也冇有。
趙琅茫然地環顧著四周,身側人來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歡聲笑語,或黯然神傷。
這所有的一切,皆與他毫無關聯。母親的忽視,舅舅的欺騙,兄長的遺棄……他的人生究竟還剩下什麼?
正當此時,一束光暈落在他臉上,緊跟著,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喚從後傳來。
霎時間,周遭人聲漸停,就連頭頂光芒萬丈的太陽也這喚聲裡失了顏色。
他想起來了,瓊兒曾告訴他。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鳳闕來朝(11)
距離午時僅剩下兩個時辰了。
溫明宵徹夜未眠,抵著牆靜靜地聆聽著外麵的聲響。
他叫住送飯的獄卒,問道:“趙珂呢?”
獄卒看了他一眼,促聲答道:“平順侯不會回來了。”
溫明宵頓時噤了聲,哪怕是預料之中的事,此刻亦難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愴然之感。
所幸,他們很快也要重聚了。
正當他苦中作樂時,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從柵欄外急急而來,溫明宵身形一頓,隨後僵著脊背站起身,漆黑的甬道裡果真現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暗暗蹙起眉,先是瞥了一眼後方的溫明善,而後纔看向為首那個神色複雜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對,溫殊堪堪站定穩住身形,隔著柵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繃住一張臉叫獄卒開了門。
父子二人的麵容俱是憔悴不堪,尤是溫殊,一向梳理柔順的鬍子此刻正亂糟糟地簇在一起,頭髮倒還算齊整,可他眼底的烏青卻難掩連日奔波的疲憊。
溫明宵心一緊,低聲喚道;“爹,江岸。”
溫殊快步走向他,開口便是:“絕塵,快告訴爹,那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聞言,溫明宵麵色微變,抿起唇一言不發。
溫殊步步緊逼;“你快說出來,爹也好想辦法救你一命!”
溫明宵深吸了一口氣,直言道;“爹,倘若您當真有法子救我,也不必等到此時才找過來。”
溫殊頓時一噎,卻豈肯鬆口:“隻要你現在說出來,爹就有辦法趕在午時之前救下你。”
接著,他肯定道:“你死死咬住口,那人必定位份不低,若能……”
“爹!”溫明宵高聲打斷他,麵色低靡。或許,此刻說出趙琅確實能換他一時的苟活,但他溫家卻也徹底氣儘了。
他飛快瞥了一眼沉默的溫明善,繼續道:“皇上能饒過溫家,已是頂著莫大的壓力,您不要…再犯糊塗。”
溫殊不由愣了愣神,他看著身著囚服的兒子,終於嗆聲罵了出來;“你也知道你糊塗啊!為何要謀反?即便皇上此刻四麵楚歌,那也不是你能摻和進去的事!
你忘了這建康城裡住了多少隻成精的老狐狸,他們怎麼可能容許溫家一家獨大?你真正該提防的是他們呐!”
說著說著,溫熱的淚水便不由自主從眼角流了出來,沿著層層疊疊的褶皺,將男人此刻的無力一絲不落地鐫刻出來:“為什麼不早些告訴爹,早些說出來,爹還能救你一命……”
溫明宵也隨之紅了眼,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爹,您一向知道的我的秉性。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壓著寸步難行,更不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在耳邊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決心…謀反前,我已經足夠深思熟慮,也早已經做好了身死名裂的準備。苟且偷安,比死還讓我痛苦!
隻是,我對不起溫家,對不起您。是我讓溫家蒙受了天大的罪責,讓您無法清清白白地名垂青史。”
說到此處,他兀地雙膝跪地,結結實實地給溫殊磕了一個頭:“兒子對不住您,您隻當…隻當冇生過我,不要再為我受累了。往後,有江岸陪在您老身邊,您也能少操些心,也好早些頤養天年。”
頓了頓,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仰首看向溫殊,目光灼灼:“把二孃扶正吧,她已經等了許多年。”
溫殊不禁攥緊了拳頭,他紅著眼,欲語淚先流。
“爹,這恐怕是兒子今生叫您的最後一聲爹了。兒子罪臣之身,無顏進溫家祖祠,還請您把兒子葬在牛首山巔,以全我高飛之心。”說罷,又是一叩首。
溫殊看得心痛不已,他長長出了一口氣,似是做了甚麼決定,扭頭便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溫明宵依舊跪在原處,看著男人略顯佝僂的背影,咬咬牙跪向尚且愣在一邊的青年:“江岸,我此間一去,便再無回頭路。爹和溫家,就靠你了。”
溫明善慌忙挽住他,勉強穩住麵色:“大哥,你彆擔心,爹一定會有法子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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