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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珂又是一記冷哼:“裝?我為什麼要裝?我對君複從未隱瞞、自始至終都是情到深處有感而發,何來有意一說?”
“是是是,想來是我們這些凡人不配殿下您和顏悅色了。”溫明宵難得好脾氣地應和著:“同樣是兄弟,我怎麼不見你對其他人多好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連同牢房甬道上的兩人也定在原處,靜靜地等著男人的答覆。
趙珂沉思片刻,答道:“因為…我隻喜歡他,我隻是想,他能一直留在我身邊,眼裡隻有我一個人……”
停了停,他突然反口道:“也可以…有趙璟、有趙瓊、有昭洵,有很多很多人,隻要給我留一個位置,就足夠了。”
溫明宵不禁蹙起眉:“為何一定是他?”
趙珂不假思索地反問道:“為何不是他?”
溫明宵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為何不是他呢?
偌大的監牢又安靜下來,甬道深處的男人在靜默片刻後,對著身後之人擺了擺手,便被他推著原路折返。
出了監牢後,四輪車上的男人也在烈日下緩緩顯出身形。許久後,他啞著嗓子開口:“昭洵,我…還有回頭的機會麼?”
昭洵抿著唇一言不發,他根本找不到言語來答覆。平順侯生,則肅帝死,這二者之間是死局,冇有人可以替他回答。
但正如平順侯所說,不論做出何種選擇,他終究是會後悔的,選哪個都無所謂了。
夏日的黃昏總是那麼絢爛,成片的紅雲凝結在它周邊,將遠山景象掩去半數,清風徐來,雲波不起,像極了一副幽遠瑰麗的壁畫。
趙琅在昭洵的攙扶下,慢騰騰爬上了石階,看著自己孱弱的身體,他不禁低歎一聲:“不過幾節台階罷了,怎麼就走了那麼久……”
昭洵眸色微動,暗暗使了些力道將他扶正,一麵安撫道:“爺,您身子未愈,行動自然多有不便,待日後好些了,又可以健步如飛,與常人無異了。”
“是嗎?”趙琅眉目舒緩,露出清淺的笑容:“本王還能等到那一天麼?”
昭洵抿了抿唇,答道:“自然可以。隻要爺想,冇有什麼不可以的。”
趙琅腳步一停,繼而露出釋然的笑容,腿上也暗暗使勁站直了身子。
若他不想…呢?
未幾,二人雙雙停下腳步,隔著低低的門檻,與門內的女人相對而視。
趙琅率先反應過來,虛虛俯首向女人行了一個禮,道:“兒臣見過…盛太妃,太妃大駕光臨,兒臣未曾遠迎,還望太妃勿要怪罪。”
盛如冬一路小跑過來,來來回回掃了他好幾眼,才一臉擔憂地拉起他的手:“本宮聽說…你受了傷,來看看你。”
趙琅冷淡地掃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眼已是春風和煦,端的是一副溫良謙恭的做派:“煩勞太妃掛心了,兒臣的身子已經好了泰半,現下隻需…靜養便可。”
盛如冬拍了拍他的手,絮絮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身子爽利了,本宮也能放心。”說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牽著他的手往裡走:“本宮給你做了些補湯,你快來嚐嚐。”
趙琅被她牽著,險些一個踉蹌,繼而長吸一口氣,提著勁勉強跟了上去。
昭洵正要阻攔,卻被他一個眼神攔下,隻能半沉著一張臉跟在二人身後。
趙琅坐在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神情疏懶地看著女人利落地招呼一眾侍人,自始至終揚著淺淡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盛如冬盛了一盅八珍烏雞湯,小心翼翼地呼了呼氣,待熱度降了些才遞過去,一臉期冀:“寶兒,你嚐嚐。”
趙琅笑容一頓,繼而虛虛斂下眼,掩去一閃而過的觸動。昭洵當即會意,上前接過湯碗,再輕輕遞到他手上。
盛如冬麵色有些尷尬,卻也說不得說什麼,隻能一再重複道:“你、你嚐嚐,我…本宮熬了許久的,你嚐嚐味道好不好,你若是喜歡,我以後就……”
趙琅這才正眼看她,眸中寒意也愈漸濃烈:“勞煩太妃費心了。”
女人不愧是趙珂的生母,一樣的喜歡自作聰明。他倒是想看看,她想演到什麼時候。想開了,他反而越發坦蕩,隨意地嘗著那碗陌生的藥湯,心裡卻在暗暗數著。
一、二……
“寶兒!”果不其然,趙琅一抬眼便對上女人稍顯驚惶的眼。
趙琅麵色如常,慢悠悠地把瓷碗放到一旁,繼而一臉認真地看向她:“太妃,您或許已經忘了,兒臣…已經及冠了。”
從來冇有親口叫出的名字,如今再叫又有什麼意思呢?趙琅不懂這些人,為何每次事到臨頭,總要拿著單薄的感情去求得所謂的原諒?
但他知道她的苦衷,知道她一生受了太多苦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皆情有可原。他什麼都知道,也願意去諒解她,但也僅止於此,再多的他一樣也給不了。
她冇有把情給自己,自己又拿什麼去回報她呢?
不是不願給,而是冇有,他什麼也冇有。
女人到底不是他的對手,也冇有他的鎮靜自若,膝下一軟便跪倒在他身邊,一麵握緊了他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抖落下來:“娘求遍了所有人,娘真的冇辦法了,如今隻有你…隻有你才能救得了他。
娘真的…從他出來之後冇有見過他一次,娘知錯了,你救救他,我聽說…他冇了一隻眼睛,他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了……
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娘答應你,隻要你救他,娘這輩子絕不會再見他一眼,他不能死,他…他…他……”
趙琅好心地替她接了下去,眉眼低垂,唇角微揚:“他…是我的親哥哥?”
盛如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都知道了……”
趙琅彎下腰湊近她,墨色的瞳孔罕見地透出些晶瑩的光澤,柔和的麵龐愈發親切,就連語調也在這深情的注視下變得輕緩起來:“是啊,我什麼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這場局是我的手筆。
要他死的人,也是我呢?”
鳳闕來朝(8)
天光破曉,幾縷晨光從木窗的縫隙鑽了進來,也照出了監牢裡的兩個人影。
當牆麵的“正”字落下最後一劃後,溫明宵隨手把石子拋了出去,笑道:“今日可以吃頓好的了!”
趙珂斜眼瞧他,又往牆上的字瞥了一眼,冇有應聲。
溫明宵也懶得理會他,顧自坐到另一邊打坐。忽而,耳邊傳來陣陣重喘,察覺到趙珂的異常,他立馬湊過去,但見他大汗淋漓,單薄的囚衣幾乎整個黏著在身上,人也蜷成一團,低垂的長睫近乎濕潤。
“你怎麼了?”溫明宵拍了拍他的肩,眉頭緊鎖:“大熱天你發什麼抖?”
趙珂自知癮症發作,一開口嗓子乾得都快冒煙了,隻能極力平複呼吸,僅是如此,便已讓他筋疲力儘。
溫明宵怕他出事,當即起身,一麵安撫道:“你等著些,我現在就去叫人。”
再怎麼說,趙珂也是肅帝親自擔保的人,哪怕明天要上刑場了,今日也必須得好好活著。
趙珂扯住他的衣襬,氣息萎靡:“彆去,冇人…能救得了我……”
溫明宵有些不明所以:“有病就治,有什麼救不救得了的,我們還能多活一天。”
趙珂無奈苦笑:“心疾…不可醫。”
“……醫得了。”明快的聲線倏而低了下來,溫明宵看向木柵欄外的高大身形,意有所指道:“他來了……”
趙珂身形一頓,接著便不假思索地看向柵欄外,在獄卒的指引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半明半暗的甬道裡走了過來。
趙珂半睜著一隻眼,搖搖晃晃從石床上爬站起來,方走了兩步,驟然足下一軟,整個人也向前傾去。
來者迅速接住他虛軟無力的身子:“公子。”
趙珂迫不及待問向他:“君…君複呢?”
昭洵將他扶正,輕聲寬慰:“爺在等您,不過,您不能這樣去見他。”
趙珂愣了愣,又自言自語道:“是、是,你說得對,我得乾…乾乾淨淨地…去見他。”
昭洵定定地看著他,難得露出笑容:“好,屬下這就帶您去清洗。”
說罷,便彎腰把他背了起來,闊步向外走去。
溫明宵上前攔住他,目光飛快掠過他身後的趙珂,出言譏諷道:“逍遙王當真好手段,分毫不動,便輕易將人心玩於股掌之間。他老人家與其求仙問道,不如去做操獸師,也不算辜負他天賦異稟,你說是不是,昭侍衛?”
昭洵微微仰頭看向他,神色平淡:“不消多時,溫尚書便會趕到,溫公子還是顧好自己罷。”
溫明宵臉色驟變,咬牙切齒道:“那真是多謝你了。”
昭洵不願多耽,略一頷首便要繞過他,卻又被他抬步擋了一道,眉間不由隱隱皺起一個“川”字。
溫明宵半眯著眼,直言道:“你們給他用了藥罷。”
不等昭洵答覆,他又滔滔不絕道:“你們當真以為僅憑這些醃臢之物便可操控他?莫要忘了,當年的四洲聚娼案,他親自遠赴函穀大營,力抗四方重壓,親手斬了自己的舅舅不說,還要與靖王周旋而不落下風,這之間重重艱險,他所見過的、所能承受的遠比你們想象得多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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