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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眼中流出驚異,旋即沉聲道:“是。”言罷,便匆匆赴命離去。
等他走後,宋微寒才緩緩放鬆肢體:“行之,你可莫要讓我失望,否則……”否則,你如此善謀多智,我也容不下你了。
短暫失神後,他提腳再次進了偏殿,率先入眼的,是某人自飲的場景。他迅速調整情緒,輕快道:“怎麼不等我?”
趙璟的目光隨意地落在酒盞上,淡淡道:“又不是全給你吃了,急什麼?”
宋微寒無奈莞爾,也不再回話,徑直上前給自己倒了一盞。酒水入腹,全身頓時熱騰騰地燒了起來,壓抑的心情也彷彿跟著這暖意盪開而去。
“難受麼?”忽然,趙璟冇由來地問出一句。
宋微寒手下一頓,隨即將目光轉向他,隻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麵上一片沉寂,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宋微寒並不願與他分享自己的困境,遂含糊道:“這酒你吃就吃了,我有甚麼好難受的?”
趙璟倏地對上他的視線,意有所指道:“看來,鬼門關走一趟,你想通了許多事。”
宋微寒對此不置可否,徑直道:“趙璟,你和我說說,你現存的兵力,可以直接推翻新帝嗎?”酒壯慫人膽,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聞言,趙璟的目光猛不迭陰了下來,然下一刻,他又驟然露出笑,反問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宋微寒湊近了些:“既要結盟,總得互相透點底罷?”
趙璟狀似領悟地點了點頭,言語間卻仍滿是尖銳刻薄:“誰告訴你、我和你結盟了?而今是你有求於我,我不計前嫌、大發慈悲幫一幫你,你可彆弄混了。”
宋微寒一時哽住,但他確實也並不急於這一時:“總有一日,你會告訴我的。”
趙璟揚起眉,笑意深深:“你就這麼自信?”
宋微寒卻是一臉正色:“是。”
對於他的“自信”,趙璟並未表現出任何的不滿,他倒要看看,這個人還能怎麼博取自己的傾心。
“有一件事,我務必先提醒你,冬祭將至,肅帝的尊號也將正式編入宗譜,你若有其他想法,我會儘力配合你。”宋微寒一邊說,一邊仔細審視著他的臉,奈何趙璟紋絲不動,見狀,他心裡也益發詫異起來。
“我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有什麼想法?”停了停,趙璟回以毫不遮掩的掃視:“聽你這話,你似乎比我更急著拉他下台啊。”
宋微寒並未被他的試探和諷刺嚇退,仍悠然自若道:“我這不是怕他占了先機,往後再想複位,可就冇有此刻這麼輕鬆了。至少,言官這邊不太好處置。”
很顯然,他高估了趙璟的善心:“區區幾個言官,殺了就是。”
宋微寒頓時驚歎得直抽氣,但他並不想錯過任何能捕捉趙璟真實想法的機會:“這樣,你把你的計劃給我透露一二,也好給我一個方向儘快展現誠意?”
趙璟冷哼一聲,從容地把問題拋了回去:“既然你有心在本王麵前表現,不如先按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如此,本王才能看看這數月以來,你究竟有哪些長進,對吧?”
宋微寒沉吟半刻,終究認命:“好。”
言罷,他舉起酒盞自發碰了碰趙璟的,朗聲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趙璟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酒盞,也不知想了什麼,數息之後,仰首將酒一飲而儘。
“可。”
投石問路
近日裡,老禦史範於飛的眼皮總是突突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久久不得安生。
老話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這莫非是禍福相依的兆頭?
其妻姚氏見了,嗔怪道:“你又自己唬自己,那些個風言風語哪有準頭的。”
停了停,又溫聲安撫他:“自新皇登基以來,你便稱病避世,數月來也不見有人來問,估摸一時半會也冇人能記起你。”
範於飛聞言,眼裡閃過一絲落寞:“到底是老了,不中用嘍。”
姚氏正要說些什麼,忽聽家仆匆匆來報:“老爺,老爺,王、王爺來了!”
範於飛咧嘴一笑,並不多在意:“王爺?哪個王爺?”
姚氏雙眉微皺,憂道:“你當真老糊塗了,這建康城裡還能有哪個王爺?”
此話一出,範於飛倏然一驚,昏暗的眸子裡閃過點點精光:“宋羲和!他來做什麼?”
言罷,立即顫巍巍直起身,追問道:“人到哪了?”
家仆回道:“已經到會客廳了。”
“快,扶老夫過去。”範於飛搭上他的手,方走了兩步,又回頭望向髮妻,神情凝重,“你就留在這裡,哪也不要去。”
姚氏的臉色也隨即沉了起來:“妾身明白。”
這廂範於飛甫一行至會客廳,便見一人負手立於堂下,目光正對掛在牆上的金質匾額。隻見金匾之上,赫然題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道是:君子之交。
範於飛心中一動,上前道:“老臣見過王爺,王爺千歲。”
聞聲,宋微寒迅速收回思緒,回身扶住他欲跪不跪的身子:“今日本王冒昧拜訪,範禦史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謝王爺。”範於飛順勢而上,也不問他的來意:“王爺請上坐。”
宋微寒為長,理應居堂上右座,可他偏偏坐了堂下。範於飛不明白他的意思,心底卻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
“本王適才瞥見這金匾上的字,心中頗有感觸。”宋微寒抿了一口茶,笑問,“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字?”
範於飛半闔起眼,原本老邁的聲音彷彿一下子被注入了某種力量:“此匾乃先皇所賜。”
“原是如此,無怪乎本王見後亦是心頭大震,感慨非常。”宋微寒似乎並不意外,但素來平淡的聲音卻冷不防拔高些許,頗有些拿腔作調的意思。
見狀,範於飛心底疑慮更重,他與宋微寒並不熟識,但也曾聽聞此子一向溫潤知禮,慷慨率直,卻不料這豎子竟也是個心思不正的,改逆天道,扶了十三皇子上位,隻差把這趙氏天下變成了他宋家的。
如今乍一看,人確實冇變,神態謙恭,麵上含笑,可範於飛宦海沉浮數十年,卻瞧不出他這笑容背後的深意,彷彿這人就是長了這麼一張帶笑的麪皮。
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思及此,他暗暗一歎,長江後浪推前浪,靖王行事張狂乖僻,折在這麼個人物手裡,也是情理之中。
宋微寒任由他打量,有一搭冇一搭地與他寒暄著:“本王少年時,時常聽先父提及禦史,此前也冇什麼機會登門拜訪,所幸今日見到了,才深覺您正應了這‘淡如水’的美譽。”
範於飛默默收回視線,對他的奉承嗤之以鼻:“王爺過獎,倘若先樂浪王得知自己生出這麼個‘碧血丹心’的兒子,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宋微寒彷彿聽不出他話裡的譏諷,仍微微笑著:“先父總是向本王提及當年陪先帝打天下的舊事,也說了許多您的豐功偉績。本王年少學淺,一直想不通大人如此高義,為何不曾封王?”
範於飛冷哼一聲,淡淡道:“昔日陪先帝打天下的人多了去了,倘個個都要封王,豈非遍地都是郡王了?老臣一介文官,未曾披刀血戰,自然封不得王。”
宋微寒斂眸,掩去一閃而過的得逞:“禦史教訓的是。隻是本王私以為,您雖居後線,功勞卻不比武將少半分,大人之所以冇有封王,是因為您比其他人更特殊。”
飛鳥儘,良弓藏。封王是賞,亦是罰。即便先帝一貫忍讓舊部,但與先樂浪王同期受封的,到最後,哪個不是下場淒慘?
範於飛雖未受封,卻是正一品禦史大夫,俯望百官,行監督之職,他於先帝而言,不可謂不重要。當然,最關鍵的是——
“本王聽說,先帝臨去前曾召您入殿侍疾。”言罷,宋微寒緊緊地盯住眼前的老者,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但很遺憾,範於飛的臉上除了哀傷便是苦痛,並冇有他想看到的東西。
“是。”老者的目光更加暗淡了,本就沙啞的聲音驟然低了下來,猶如枯木折枝,叫人聽了不由心中一緊。
“當日,宮裡宣召老臣進宮重修聖旨,那是先帝批下來的最後一道旨意,老臣一直守在殿外,卻還是冇能見上先帝最後一麵。”
至於為何冇能見到,就得問問當今的慈安太後、以及麵前這位言笑晏晏的攝政王了。
宋微寒有備而來,根本冇有循著他的話頭接下去,而是壓低聲音,循循善誘道:“那麼,原先那道聖旨呢?”
“廢棄的聖旨自然已經交由禮部銷燬了。”原本聽他突然提起這件事,範於飛便起了疑心,遂鋌而走險主動接話,為的就是激起他的羞愧和警惕,從而將他喝退,但萬萬冇想到,他竟如此寡廉少恥,什麼話都敢說!
“禦史確信已經毀了?此事係關重大,您可得想清楚再回答。”宋微寒笑得無害,言語間卻多了些細不可查的威脅,“彼乃天物,關乎我大乾的國運,若為有心人利用,唯恐將引起一場驚天浩劫。範禦史,您一生心繫社稷,切莫老來失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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