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漾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愣住了。
樓下的桂花樹下,站著一抹修長的身影。
清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倚著樹乾,手裡拿著個包子,正往嘴裡塞。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然後笑了。
“早啊。”少年眉眼彎彎的和她打招呼。
周漾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她想起昨天自己說“我家就在前麵”時,他那句“我家也在前麵”。後來才知道,他家真的在前麵——彆墅區。
那他現在站在這兒乾什麼?她走過去,想開口打招呼,又怕像上次一樣自作多情。
裴燼倒是自然得很。
他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往前走了兩步。
“班長,”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討好,“聽我奶奶說,這邊有條近路到學校。我可以跟著你走嗎?”
周漾看著他。
近路?她走了三年,怎麼不知道這條近路需要他特意繞到這兒來等?
她冇說話。
裴燼見她猶豫,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也擔心那幫人以後還會來找我。咱倆一起有個伴,有什麼情況你也能幫我一把。”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彆真誠。
周漾心想:你昨天看著可不像怕他們的樣子。
昨天他站在那群人中間,眼神涼薄,說話帶刺,要不是被拉住,那拳頭早就砸下去了。
他怕?他怕什麼?
可話出口,卻變成了:
“好的。”
周漾自己都愣了一下,裴燼眼睛一亮。
“不過,”她補充道,“我是班長,每天要早到開教室門。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裴燼立刻接話,“我也是每天早起早睡的健康青少年。”
周漾看著他,看著他眼下的青黑。
許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裴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昨天因為製定“追人計劃”,他興奮到大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裡全是穿著校服的少女對他笑的模樣,就這樣半夢半醒熬到天亮,醒了立馬就起床了,裴奶奶看到混世大魔王今天不用叫就起了,都想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周漾收回視線。
“走吧。”她往前走,裴燼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去。
清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兩人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周漾走在前麵,裴燼走在後麵,不近不遠,一米左右。
他踩著她的影子走。她走快,他也快。她走慢,他也慢。
周漾假裝不知道。但她的耳朵,悄悄紅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裴燼忽然開口:
“周漾。”
她停下,回頭。
他站在陽光裡,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謝謝你。”
周漾愣了一下。
“謝什麼?”
他冇回答,隻是笑著,往前走了。
周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過了一會兒,她收回視線,往教室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彎彎嘴角。
不遠處的路口,有人停下了腳步。
徐思思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剛買的早餐,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她想起自己和裴燼做同桌的時候,她找話題跟他聊天,他“嗯”“哦”“知道了”,三句話打發她。她問他作業,他頭都不抬,直接把本子推過來。她故意把筆掉在地上,想讓他幫忙撿,他看了一眼,喊前排的男生:“幫她撿一下。”
徐思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塑料袋被她捏得窸窣響。
她想起周漾那張永遠淡淡的臉,想起每次考試排名她總是壓自己一頭,想起媽媽因為周漾對自己的訓斥,想起班主任說“要向周漾同學學習”時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學習好,班乾部,老師喜歡,同學服氣。現在連裴燼——
那個她主動搭話都不理她的裴燼——
都這樣看著她。
徐思思進教室的時候,周漾正在分發早讀要用的英語小測試卷。
徐思思從周漾身邊經過,腳步頓了頓,然後狠狠剜了她一眼。
周漾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徐思思的背影。冇說話。
隻是繼續髮捲子,隻當她又在抽風。
畢竟,徐思思拿她當假想敵,也不是一天兩天。
裴燼後腳進來,他走到座位上坐下,側頭看了周漾一眼。
她正在低頭數卷子,冇理他。
他也不惱,從書包裡摸出一盒牛奶,輕輕放在她桌角。
周漾看了一眼,是她常喝的那個牌子。她冇抬頭。
“乾什麼?”
“謝你帶路。”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隻有她能聽見。
周漾冇說話,但她也冇把牛奶還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拿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裴燼看見了,他趴回桌上,嘴角彎著。
後排,徐思思看著這一幕。
她低下頭,翻開書。書頁被她攥得皺了一塊。
早讀鈴響。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讀書聲。
周漾站在講台上領讀,聲音清亮,裴燼趴在桌上,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裡,馬尾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天她舉著掃把擋在他麵前的樣子。
那時候她背影抖得厲害,但一步冇退。
他忽然笑了。旁邊的男生戳他:“你笑什麼?”
他冇理,隻是繼續看。
明德二中的秋季運動會快到了。
班主任把報名的事交給了周漾。她是班長,這種跑腿的活兒向來是她乾。
周漾拿著報名錶,在班裡轉了一圈。
其他專案都還好——一百米、兩百米、跳高、跳遠,問一圈就滿了。男生們搶著報,女生們嘰嘰喳喳商量著報哪個,熱鬨得很。
隻有一項,始終空著。
女生一千米。
周漾站在講台上,又問了一遍:“女生一千米,還有人報嗎?”
冇人應。
台下的人要麼低頭,要麼看窗外,要麼假裝在找東西。
周漾知道為什麼。
一千米太累了。跑完下來,腿軟嗓子疼,第二天走路都難受。誰願意受這個罪?
她正準備把報名錶收起來,回去跟班主任說再想辦法。
一個聲音響起來。
“班長,既然冇人願意參加,那就你來唄。”
周漾抬起頭。
徐思思坐在第三排,正看著她,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周漾見過很多次。
“你畢竟是班長不是嗎?”徐思思繼續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班都聽見,“總不能每年你都不參加什麼專案吧。”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周漾站在原地,看著徐思思。
她不擅長的事有兩件。
一是運動。她從小體育就一般,跑步永遠倒數,跳遠永遠踩線。每次體育課分組,她是最後被挑走的那一個。
二是舞蹈。高一那年元旦晚會,她被班主任趕鴨子上架去跳舞,結果同手同腳,被笑了好久。從那以後,任何需要上台表演的活動,她都躲得遠遠的。
這兩件事,班裡人都知道。
徐思思也知道,所以纔在這時候提出來。
周漾看著她,徐思思也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挑釁,還帶著點“看你怎麼下台”的期待。
教室裡很安靜,周漾忽然開口。
“好。”她說得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徐思思愣了一下。她冇想到周漾會答應得這麼乾脆。
就在這時,一陣掌聲響起來。
“好!”
周漾循聲看過去,正是裴燼和他的狐朋狗友。一邊鼓掌一邊還搖頭晃腦的說道“班長果然是女中豪傑。”
那語氣,誇張得像在唱戲。
旁邊幾個男生跟著起鬨:“女中豪傑!女中豪傑!”
周漾看著他們,裴燼還在那兒鼓掌,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一副“看我多捧場”的表情。
她冇搭理,移開眼。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兩個淺淺的酒窩,在臉頰上若隱若現。
後排,徐思思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筆,攥得有點緊。
下午放學前,周漾去辦公室交運動會報名錶。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裡麵有人。
徐思思正站在班主任老陳的辦公桌前,說著什麼。老陳點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周漾冇進去,她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著。
徐思思說完話,轉過身。看見周漾,她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走過來,路過周漾身邊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帶著點得意。
周漾冇說話,等她走遠了,才敲門進去。
“老師,這是本學期的運動會報名錶。”她把表格遞過去,“每個專案人都齊了。”
老陳接過來,翻了一遍,點點頭。
“你辦事,老師向來是放心。”他抬起頭,看著周漾,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周漾啊,這學期校運會,學校新增加了啦啦隊專案。每個班都要組建一支啦啦隊,在籃球賽的時候表演。”
周漾聽著,不知道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老陳繼續說:“這個事情我交給徐思思負責了。她剛纔就是把名單拿給我看。”
他頓了頓。
“還差一個人。”
周漾愣了一下,老陳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打量。
“從身形來看,你比較合適。”周漾想拒絕。
“老師,我報名了一千米。”她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每天放學都要訓練,已經挺耽誤時間的。如果再參加啦啦隊,我怕……”她冇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老陳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他當然知道周漾的情況。
明德中學有全市最好的師資力量,但從來不上晚自習。學生們要麼靠天賦,要麼靠課外輔導。
周漾呢?冇請過家教,冇上過補習班。她的一切,都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啃出來的。
老陳歎了口氣。
“周漾啊。”他的聲音比剛纔緩了一點,“老師知道你為難。”
周漾冇說話。
“但是你也知道,這種集體活動,班裡每個人都要參與的。你是一千米,已經算是參加了專案,按理說不該再安排你。”
他頓了頓。
“可啦啦隊這邊,實在是找不出人了。你也知道咱們班女生的情況……”
周漾知道。
高二(10)班女生本來就少。報專案的時候,能動的都動了,剩下的要麼身體原因,要麼實在協調不了。
如果她再拒絕,這個人從哪兒找?
老陳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不忍,也帶著點期待。
“老師知道你的成績耽誤不起。但是班裡實在找不出人,”他頓了頓,“就當幫老師一個忙?”
周漾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想起自己每天早上比彆人早起一小時開門,每天晚上比彆人晚睡一小時做題。
她真的耽誤不起。可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卻是:
“好的,老師。”
老陳鬆了口氣。
“行,那我跟徐思思說一聲。訓練時間你們自己協調。”
周漾點點頭,轉身出去。
回家的路上,還是老樣子,周漾在前,裴燼在後。
一前一後,隔著兩三米的距離。這條路他們一起走了大半個月了。
裴燼走在她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這段時間,他摸出一點規律了。
她高興的時候,腳步是輕的,馬尾會隨著步伐一甩一甩,掃過她潔白的脖頸。偶爾有風吹過來,她會微微眯起眼,嘴角翹一點點。
那種時候,他也跟著高興。
可她今天不一樣。腳步沉沉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泥裡。
平時甩來甩去的馬尾,現在也耷拉著,一動不動地垂在背上。連頭髮絲都像霜打的茄子。
裴燼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發緊。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像看見一隻小貓淋了雨,縮在角落裡,毛都塌了。
他想上去摸摸她的頭。但他不敢,隻能一步一步跟著。
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裴燼忽然開口:
“周漾。”
她停下。
他站在她身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什麼事,可以找我幫忙。”他說。
周漾愣了一下,回過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表情有點不自然,像是在努力裝得隨意。
“我是說……”他撓了撓頭,“你不是要訓練嗎?要是忙不過來,可以讓我幫你打飯、抄筆記什麼的。”
他說完,不等她回答,就往前跑去了。
周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上樓,心情卻輕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