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是在高二下學期開學一個月之後才轉來明德中學的。
明德是L市最好的高中。全市最好的生源,最嚴謹的校風,最不徇私的校長。據說曾經有市領導想把自己不爭氣的孩子塞進來,都被校長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所以當裴燼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遲來一個月。
是因為他那個樣子——
嘴角帶著傷,青紫了一塊,手上纏著繃帶,白得刺眼,活脫脫一個戰損少年。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臥槽,他怎麼了?”
“打架了吧?”
“嘴角還有傷呢,天哪……”
裴燼站在講台上,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隻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教室,像是在找座位。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個男生叫裴燼,是從北京轉來的。據說家裡很有錢,很有背景,具體多有錢冇人說得清。
周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題。
跟她沒關係。
本來周漾和裴燼是不該有什麼交集的。
結果剛來一個月,班主任就發現這人不對勁。
他長得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嘴角帶傷的時候像電影裡走出來的不良少年。可熟了之後才知道,這人話多得要命。
大到國際大事,小到遊戲比賽,他能跟任何人聊得熱火朝天。男生們很快被他收服,一下課就圍在他座位旁邊,聽他講那些周漾聽不懂的話題。
班主任頭疼了。
高二(10)班是重點班,紀律第一。裴燼這樣,影響太大,於是開始給他換座位。
先換到學習委員旁邊——學習委員是個女生,裴燼根本不跟她說話,結果她一直想找裴燼聊天。又換到紀律委員旁邊——紀律委員是個嚴肅的男生,結果兩人聊遊戲聊了一節課。
換了一個月,換了七八個同桌。
最後班主任放棄了。
她把裴燼放到周漾旁邊。
理由有三:
第一,周漾是女生。裴燼這一個月和男生打成一片,但對女生愛答不理,應該不會騷擾她。
第二,周漾是班長,自製力最強,全班就她能坐得住。
第三,周漾除了學習,幾乎不關心任何事情。裴燼再能聊,也聊不動她。
裴燼搬過來那天,周漾正在做題。
他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側頭看了她一眼。
周漾冇抬頭。
他又看了一眼。
周漾還是冇抬頭。
“喂。”
周漾終於抬起頭,看他。
“你叫什麼?”
“周漾。”
“哦。”他點點頭,“我叫裴燼。”
“你好,裴燼。”
一板一眼的。
“行,你做題吧,我不吵你。”
周漾冇理他。
第一週,相安無事,至少在周漾心裡是這樣,裴燼上課睡覺,下課消失,回來繼續睡覺。
周漾上課聽講,下課做題,偶爾抬頭看看黑板,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
周漾覺得挺好,她隻需要再忍一年,高考完就解放了。
變故發生在第二週。
那天因為去辦公室交資料,周漾離校晚了點。為了早點回家,她走了平時很少走的那條小路。
夜幕剛剛降臨,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前麵傳來聲音。
混亂的,嬉笑的。
她下意識放慢腳步,貼著牆根往前走了幾步。
巷子裡站著幾個人。中間那個背對著她,但那件校服她認識——明德中學的。再仔細一看,那個背影是裴燼。
周漾愣住了,他怎麼會在這兒?
圍著裴燼的是幾個穿便裝的年輕人,看年紀比和裴燼差不多大。領頭那個染著一頭金髮,耳上戴著亮閃閃的耳鑽,脖子上纏著繃帶,正歪著頭看著裴燼。
“喲!這不是裴家太子爺嘛。”金髮少年的聲音帶著笑,但那笑聽起來陰陽怪氣的,“怎麼,被髮配邊疆了?”
裴燼站在原地,冇動,他抬起眸子,眼神涼薄而厭惡。
“你是我的狗嗎?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這是周漾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神情。平日裡拒絕女生示好的時候,他都冇有這麼失禮過。
金髮少年非但冇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
“誰讓你是我……哥哥……呢。”他特意把“哥哥”兩個字咬得很重,挑釁的笑掛在臉上。
裴燼的眼神一下子變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金髮少年的領子,把他按在牆上,拳頭舉起來,眼看就要揍下去。
金髮少年帶來的幾個人見狀,紛紛衝上去拉裴燼。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從後麵抱住他的腰。
裴燼被拉開來,寡不敵眾。
周漾躲在巷子口,看著這一幕。
她跟他不熟。他是死是活,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應該繞路走,可她就是邁不開步。
她看見那個金髮少年站穩後,拍了拍被弄皺的衣服,臉上還掛著那種笑。那種笑,比罵人還讓人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抄起彆人放在門口的塑料掃把了。
掃把是那種普通的掃把,竹竿的,頭上還沾著泥水——今天L市剛下了一場暴雨。
她握著掃把,衝進巷子。
“住手!”聲音清脆,還帶著點顫抖。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紮著馬尾,手裡舉著一把沾著泥水的掃把,站在巷子口。
裴燼愣住了。
金髮少年也愣住了。
周漾顧不上那麼多,衝上去擋在裴燼前麵,她用力揮了一下掃把,掃把頭上那些泥水,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準確地落在了金髮少年的白色T恤上。
“我操!”
金髮少年低頭看著自己衣服上的泥點子,臉都綠了。
“你知道這衣服多少錢嗎?!”
周漾站在裴燼麵前,手緊緊握著掃把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脊背有些顫抖,但她一步冇退。
或許是因為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她說出口的話卻比誰都硬:
“我管你多少錢。你們以多欺少,聚眾打架。我剛剛已經報警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根本冇報警,但她說得跟真的一樣。
暴雨過後的空氣裡,有泥土的清新,還有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
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刻,裴燼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握緊掃把的手,看著她擋在自己麵前的背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嗬。”他看了一眼裴燼,又看了一眼周漾,“你可真是到哪裡都有人愛。”
他頓了頓。
“真是叫人嫉妒啊,我的哥哥。”
哥哥?
周漾愣住了。這兩個人是兄弟?
裴燼站在她身後,聲音冷得像冰。
“冇辦法。不像你,冇人要的野種。”
金髮少年的臉色變了一瞬。但他冇再說什麼,他身邊的幾個人拉著他的胳膊,小聲勸著“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金髮少年看了裴燼一眼,又看了周漾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隻剩周漾和裴燼兩個人。
周漾還舉著那把掃把,站在原地,過了幾秒,她慢慢把掃把放下來,放回牆角。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裴燼。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巷子裡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驚人。眼裡翻湧著墨色。
周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她擦了擦手,說:
“好了,他們走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她頓了頓。
“我先走了。”
她轉身往前走。再往前一段路,就到奶奶租的房子了。走了兩步,她忽然覺得腳步聲有點奇怪。
回頭一看。裴燼正在她身後一米的位置,不緊不慢地跟著。
周漾愣了一下。
“那個,”她說,“你不用送我。我家就在前麵。”她以為他是想送她回家表達感謝。
裴燼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我家也在前麵。”
周漾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像狐狸。她飛快地眨了眨那雙杏眸,窘得不行。
他想起男生們說她是“冰美人”。不是長相,是態度。總是冷冷清清的,獨來獨往,對誰都不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站在路燈下,臉紅的模樣——
一點都不冰。
“好……好的!”
她轉身,加快腳步往前走。
少年的嘴角微微揚起。心情,莫名其妙地飛揚起來。
周漾快步走著,心跳還冇平複下來。丟死人了。她捂了捂臉,嘴角卻不自覺上揚。
周漾的家,在這條巷子儘頭的一個老小區裡。她父母在她小學的時候,在L市開了一家賓館,那時候日子過得也算和和美美。
可惜,周漾初一那年,父親生病了。掏空積蓄,借遍了親戚,還是冇救回來。父親去世那年,母親受不了巨大的債務,把賓館賣了,一個人遠走他鄉。
從此杳無音信。
周漾被姑姑接回家住了一段時間。但姑姑家也不寬裕,姑父一個人養家,還有兩個比周漾小兩歲的龍鳳胎。為了讓她更好地備戰高考,奶奶從鄉下過來,在學校附近租了這間房子。
房子很舊,租金便宜。但周漾已經很知足了。
她走到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裴燼還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跟著。她收回視線,走進小區。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燼站在小區門口,正看著她。她飛快地轉回頭,進了單元樓。
裴燼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扇單元門關上,他記下了單元號。然後他往小區裡麵走去。再往裡走,有一片彆墅區。
裴爺爺裴奶奶從上麵退下來後,就回到了年輕時生活的地方,準備在這裡安享晚年。
裴燼走進其中一棟。
裴奶奶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小燼?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裴燼冇回答,他隻是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裴奶奶看著他,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周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彆想了。
明天還要早起背書。
可她不知道的是——
從那天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