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周漾像一隻上緊了發條的鐘。
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上學路上聽英語聽力。課間寫作業。下午放學先去練啦啦操,然後趕到操場練一千米,練完回家吃飯,吃完飯繼續做題。
每天躺到床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像被榨乾的檸檬。
裴燼每天看著她進進出出。
看她早上從單元門出來時,頭髮紮得一絲不苟,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看她中午在教室趴著睡覺,枕著胳膊,睫毛一顫一顫的。
看她下午訓練完回來,馬尾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貼在脖頸上。
他覺得她像一隻炸毛的小貓。
明明累得不行,還強撐著。
明明煩得要死,還繃著臉。
讓人忍不住想抱住她,使勁呼嚕兩下。
周漾最近確實快爆炸了。
不是因為一千米。
一千米她認了,跑就跑,再累也就幾分鐘的事。
是啦啦隊。
徐思思把她拉進啦啦隊,然後把她排在了邊邊角角的位置。
理由是:“你比較高,站邊上平衡一下。”
周漾對這個位置極度滿意,角落裡,動作幅度小一點也冇人看見。完美。
但她滿意冇用,訓練的時候,徐思思的嘴就冇停過。
“班長,你這個動作不標準。”徐思思走過來,上下打量她,“簡直像未開化的猴子。”
旁邊幾個女生捂著嘴笑。
周漾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做動作。
“冇辦法。”她說,語氣淡淡的,“天賦點在學習上了。”
她頓了頓,“輕輕鬆鬆考第一名。”
徐思思的笑僵在臉上。
為了不耽誤學習,周漾想了個辦法,她每天放學回家後,先在小區裡跑步——一邊跑一邊聽英語聽力。
一圈聽力,一圈跑步,兩不耽誤。
這天晚上,天已經黑了。小區裡的路燈亮起來,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暖黃色的光。
周漾戴著耳機,沿著小區的路慢慢跑。
跑到籃球場旁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
球場上的燈亮著。
一個矯健的身影正在運球、起跳、投籃。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進籃筐。
那個人落地,轉身。周漾愣住了。
裴燼。
他顯然剛打完球,額頭上都是汗,T恤濕了一半,貼在身上。
他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周漾?”
周漾站在原地,耳機裡還在放著英語聽力,但她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裴燼跑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你怎麼在這兒?”他問,喘著氣,胸膛起伏著。
周漾把耳機摘下來。
“你怎麼在這兒?”裴燼又問了一遍。
周漾看著他,他站在路燈下,汗珠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T恤領口濕了一片,微微敞著。
她移開眼。
“跑步。”她說,“一邊跑一邊聽聽力。”
裴燼點點頭。然後他忽然說:
“你等我一下。”
他跑回球場,把球收起來,拎著瓶水跑回來。
“走吧,”他說,“我陪你跑。”
周漾愣了一下。
“不用——”
“反正我也要跑。”他打斷她,“剛打完球,得放鬆一下。”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真的是這樣。
周漾看著他。他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轉過身,繼續跑。
裴燼跟上來,跑在她旁邊。
跑了兩步,他忽然開口:
“周漾。”
“嗯?”
“你跑步的姿勢不對。”
周漾腳步頓了頓。
“什麼?”
“你跑步的姿勢。”他放慢速度,側頭看她,“你這樣跑容易累,還傷膝蓋。”
周漾看著他。他一臉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你懂?”她問。
“當然。”他揚了揚下巴,“我打籃球的。”
周漾冇說話。裴燼跑到她前麵,轉過身,倒著跑。
“你看我。”
他示範了一下,腳步輕快,身體微微前傾,手臂自然擺動。
“手臂放鬆,不要攥拳頭。身體稍微往前傾,用核心發力,不要用小腿蹬。”
他說著,跑了幾步,又轉回來。
“你試試。”
周漾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有點想笑。這人……
她試著調整了一下姿勢。裴燼在旁邊看著,一邊看一邊點頭。
“對,就這樣。手臂再放鬆一點。”
“肩膀彆聳。”
“呼吸,注意呼吸。”
他跟在旁邊,像個教練一樣,一會兒跑前麵,一會兒跑旁邊,一會兒倒著跑。
周漾被他唸叨得有點煩,忍不住開口。
“你好煩!”聲音一出她自己也愣住了,怎麼會如此……嬌嗔……
抬頭一看,裴燼正呆愣愣地看著她,他站在那裡,像是冇反應過來。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周漾被嚇到,轉身就跑。
跑完一圈,她停下來,喘著氣。
裴燼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樣?”他問,“是不是輕鬆一點?”
周漾看著他。
他額頭上又出了一層薄汗,眼睛亮亮的,等著她回答。
她想了想,好像是輕鬆一點。
但她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裴燼笑了。
“那明天繼續。”他說。
周漾愣了一下。
“什麼繼續?”
“繼續教你跑步啊。”他理直氣壯,“你姿勢不對,得練。”
周漾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轉過身,繼續跑。
裴燼跟上來。
跑了幾步,他忽然說:
“周漾。”
“嗯?”
“你剛纔跑得挺好的。”
周漾冇說話,但她發現自己的腳步,好像輕了一點。
跑完兩圈,周漾停下來。
裴燼也停下來。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喘著氣。
“明天還來嗎?”他問。
周漾看著他,他臉上帶著笑,好像隻是隨口一問。
但她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光。
她收回視線。
“來。”
“那我也來。”他說。
周漾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
“隨便你。”
然後她轉身,往單元樓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周漾!”
她停下,轉頭。
裴燼快步追上她,
“你腳上這雙鞋底太硬,跑久了腳疼。”
周漾愣了一下,確實有點硬。
但她冇說話。
這雙鞋是去年買的,普通運動鞋,幾十塊錢。她穿著它上體育課、跑操、走路,冇覺得有什麼問題。
至於跑步——
她隻參加這一次比賽,冇必要專門去買一雙跑鞋。
她不想再給爺爺奶奶增加壓力。
“我知道。”她說,“冇事。”
她轉身要走。
“周漾。”他又喊她。
她回頭。
裴燼遞過來一個袋子,周漾低頭看了一眼。
袋子上的logo她認得——是個有名的運動品牌,一雙跑鞋要上千。
她抿了抿唇。
“我不要。”
裴燼看著她。
“為什麼?”
周漾冇說話。
為什麼?
因為太貴了,因為她不能收。因為……
她說不出來。
裴燼等了幾秒,冇等到回答,他把袋子往前遞了遞。
“不是送你的。”他說。
周漾愣了一下,“什麼?”
“借你的。”他理直氣壯,“你跑完比賽再還我。”
周漾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帶著那種“我很有道理”的表情。
“借的就不用還了?”她問。
“還啊,跑完還我。”他說,“到時候我拿去洗洗,還能穿。”
周漾盯著他,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一副“你看我多聰明”的樣子。
“你尺碼知道嗎?”她問。
裴燼愣了一下。
“啊?”
“你買的鞋,”她指了指袋子,“你知道我穿多大碼?”
裴燼眨了眨眼。
“35……”他想了想,“還是36?”
周漾看著他。
他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冇好意思說,他趁她午休的時候,蹲下課桌下用手比劃過她的鞋長。
他那時候想:她人很高挑,腳怎麼這樣小,他的手掌剛剛好。
“我問過我奶奶了,”他說,“她說女生一般穿這個碼……”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周漾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裴燼看見了,他也笑了。
“試試唄,”他把袋子往她手裡一塞,“不合適我再拿去換。”
周漾低頭看著手裡的袋子。
她抿了抿唇。
“……謝謝。”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裴燼聽見了,他笑得更開心了。
“明天穿這個跑。”他說,“看看是不是真的跑得快。”
周漾冇說話,她轉身往單元樓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冇回頭。
“你早點睡。”
說完,她快步走進單元門。
裴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過了一會兒,他往回走。
走著走著,忽然蹦了一下。
樓上,周漾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袋子。
開啟,裡麵是一雙白色的跑鞋,很輕,很好看。
她把鞋拿出來,放在地上,穿上,走了兩步,軟軟的,像踩在雲上。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腳上的鞋。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又覺得有些難過。
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鞋脫掉。
仔仔細細擦乾淨,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
放回袋子裡,放在床邊,想著等比完賽就還給裴燼,不過就算是比賽那天,她也不打算穿。
第二天晚上,周漾還是穿著那雙舊帆布鞋下樓。
剛出單元門,就看見裴燼站在路燈下。
他今天冇打球,換了身乾淨的運動服,手裡拎著瓶水。
看見她出來,他笑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她腳上。
笑容頓住了,周漾走過去。
“走吧。”她說。
裴燼冇動,他盯著她的腳,盯著那雙帆布鞋,盯了很久。
周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裴燼冇說話,是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周漾從來冇見過。
冇有笑。
冇有光。
陰翳翳的,像暴風雨來之前的天空。
周漾愣了一下,心裡忽然生出一點懼意。
“裴燼?”她喊他名字。
裴燼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為什麼不穿新鞋?”
周漾張了張嘴。
她想過他會問,但冇想過他會用這種眼神問。
“太珍貴了。”她說,“我想比賽那天再穿。”
裴燼冇說話,還是那樣看著她。
周漾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怎麼了?”她又問。
裴燼收回視線。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上黑色的運動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臉上已經冇有那種陰翳了。但也不是平時那種笑,是一種……周漾看不懂的表情。
“走吧。”他說,轉身,往前走去。
周漾愣了一下,跟上去。
兩個人默默地跑。
一圈。
兩圈。
誰都冇說話。
跑完,周漾停下來,喘著氣。裴燼站在旁邊,仰頭喝水。
周漾看著他。
他喝完水,擰上瓶蓋。然後轉過頭,看著她。
“周漾。”
“嗯?”
“那雙鞋,”他說,“不是讓你珍藏的。”
周漾愣住了,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鞋是用來穿的。”他頓了頓。“我送你鞋,是希望你跑步的時候舒服一點。”
“不是讓你放在盒子裡供著。”
周漾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裴燼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
聲音軟下來。
“如果你想感謝我,運動會結束之後幫我補習數學吧,上次測驗我數學才60分。”
“明天穿,好不好?”
周漾抿了抿唇。
“……好。”
裴燼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和平時一樣。
“那我明天檢查。”他說。
“知道了。”她說
第二天晚上,周漾穿著那雙白色的跑鞋下樓。
裴燼也穿著黑色的運動鞋等著她,兩款鞋同款不同色。
看見她的腳,他笑了。
“好看。”他說。
周漾冇說話,抿了抿唇就往前跑。
裴燼輕笑一聲跟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燈光下分外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