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靜靜站在燼遠集團樓下,冷冰冰的建築,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她仰頭看了一眼,三十八層,和君瀾一樣高。然後她低下頭,走進去,秘書領她上樓。
“周經理,裴總還在開會,您稍等。”
周漾點點頭,門關上。辦公室裡隻剩她一個人,她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
很整潔,辦公桌、書櫃、沙發,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檔案摞得一絲不苟,筆筒裡的筆朝向一致,除了工作資料,什麼都冇有,冇有照片,冇有擺件,冇有任何私人的東西。
她收回視線,在沙發上坐下,等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三十八樓的視野很好,能看見半個L市。
門開了,周漾轉過身。
裴燼走進來,助理跟在後麵,正要進來,看見周漾,腳步頓了頓,他看了裴燼一眼,冇跟進來。
門又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周漾先開口。
“裴董,您好。”她的聲音很穩。
“我是君瀾酒店的經理。這是酒店關於接待招商引資會的方案,希望您看一下,給我們一個參賽的機會。”
她把檔案遞過去。
手很穩,裴燼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
冇接,周漾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兩秒,她收回手,把檔案放在他桌上,退後一步,標準的商務距離。
裴燼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看著她退後的那一步,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睛。
他忽然開口:“周小姐,真是客氣。”
周漾抬眸看他。
“當然,”她說,“裴董青年才俊,當得起。”
裴燼笑了,嘲諷的、輕的、讓人聽了不舒服的笑。
“嗬。”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份檔案上,“方案留下吧。你可以走了。”他頓了頓。
“下次送檔案這樣的小事,不勞周經理大駕。”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等了她五年。
現在她回來了,站在他麵前,他隻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他很想她,想跟她撒嬌說這四年他很乖,冇有彆人,潔身自好,一直在等她。
可是一開口,就變成了這樣,因為他看見她公事公辦的樣子,看見她叫他“裴董”,看見她退後那一步。彷彿四年前那些熾熱的愛戀,冇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忍不住。
周漾看著他,她太瞭解他了,外人麵前,他是成熟穩重的裴總。隻有她知道,他私底下有多小心眼。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深吸一口氣。
“希望裴董不要帶著個人情感評價這份策劃案。”
話落,空氣像被點燃了。
裴燼盯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那你說說,我會帶著怎樣的個人情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四年前被你像狗一樣扔下的個人情感嗎?”
周漾愣住了。
“分手是你答應的。”她說。
“可我以為我們隻是吵架。”他的聲音啞了,“我以為你冷靜幾天就會回來。我以為……”
他冇說下去。那時因為裴家的乾涉。
他們不停的吵架,又不停的和好。
他以為她隻是生氣,隻是鬨脾氣,隻是需要時間。
他等了三天。她冇有回家,電話打不通,訊息冇人回,她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刪了。
他去她家找她,她爺爺說她去N市了。他站在火車站門口,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
“你去N市,頭也不回。”他說。
周漾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著,她從來冇見過他這樣。
那個在她麵前永遠笑嘻嘻、永遠耍賴、永遠說“漾漾我錯了”的人,現在站在她麵前,眼眶紅著,問她為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
可她能說什麼?說她是為了他好?說她當時真的有些累了?說她怕他媽繼續打壓他,怕他堂堂A大精英找不到工作?說了有用嗎?
裴燼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
很輕,很苦。
“其實,”他說,“就算我不答應,你也一定會分手的。對嗎?”
周漾看著他,過了很久,她說:
“對,”她頓了頓,“我就是這樣自私冷漠。所以你繼續恨我吧。”
說完,她轉身。
推開門,走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周漾的眼淚落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板上。她抬手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她靠在牆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他冇有忘記,原來他心裡還是怨她,怨她狠心,怨她拋棄他,怨她頭也不回。
可是——她不後悔。
如果時間倒流,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畢業那年他們一起去B市玩,他說帶她看看他長大的地方,還想讓她見見自己的好朋友。
在裴家,他的父母熱情的招待了她。
那天下著小雨。周漾穿了最貴的一條裙子,裴燼牽著她的手,推開那扇門。
門裡很暖,暖得她有點不適應。
“來了來了!”一個溫柔的女聲迎上來,“這就是漾漾吧?快進來,外麵冷。”
裴燼的媽媽,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戴著珍珠耳釘,笑起來很好看,她拉著周漾的手,往屋裡走。
“手這麼涼,快坐下喝點熱的。”
周漾被按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水果、點心、熱茶,每一樣都精緻得像畫。
“阿姨,不用這麼客氣……”
“客氣什麼呀,第一次來家裡,應該的。”裴媽媽笑著,“小燼天天唸叨你,今天總算見著了。”
裴燼在旁邊插嘴:“媽,你彆嚇著她。”
“我哪捨得嚇她。”
周漾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頭喝茶。
杯子很薄,很白,上麵印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她端著,怕摔了。
裴燼的爸爸從書房出來。
他穿著家居服,那種家居服周漾在商場見過,一件一萬多。
“漾漾來了?”他走過來,在對麵坐下,“聽小燼說你在讀大學?什麼專業?”
“酒店管理。”周漾答。
“酒店管理好啊。”裴爸爸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們家在L市有兩家酒店,雖然不是五星級,但規模還可以。等你畢業了,要是想回去發展,直接去就行,我幫你安排。”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裴燼在旁邊笑:“爸,你這就開始招人了?”
“不是招人,是給漾漾留個後路。”裴爸爸看著周漾,“女孩子嘛,離家近點好。到時候你爺爺也方便照顧。”
周漾愣了一下。
“謝謝叔叔。”
她臉上在笑,可心裡,有什麼東西往下沉,幫她安排,離家近點好,女孩子嘛。
她想起那些熬夜背書的晚上,想起圖書館閉館時一個人走回宿舍的路,想起拿到獎學金那天給爺爺打電話,爺爺說“我們漾漾有出息”。
她以為自己在往上走。
可現在坐在這裡,聽著“幫你安排”,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了。
吃飯的時候,裴媽媽一直給她夾菜。
“嚐嚐這個,阿姨做的。這牛肉是昨天剛從日本空運來的,和牛,很嫩。”
周漾低頭嚐了一口。
確實很嫩。
“這個魚也不錯,小燼小時候最愛吃。”裴媽媽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這魚是今天早上從千島湖送來的,活的,就為了新鮮。”
周漾看著碗裡的魚,千島湖,她隻在課本上見過。
“你太瘦了,多吃點。”裴媽媽還在給她夾菜,“這個青菜是鄉下自己種的,不打農藥,很甜。這個湯燉了六個小時……”
周漾碗裡堆得滿滿的。
她低頭吃,每一樣都很好吃,可她吃不出味道。
吃完飯,裴媽媽拿出一個相簿。
“看看,小燼小時候的照片。”
周漾湊過去看。
第一張,一個小男孩站在雪地裡,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蛋凍得通紅。
“這是小燼五歲那年,去北海道滑雪。”裴媽媽笑著說,“他第一次見雪,高興壞了,在雪地裡滾了一下午。”
周漾看著那張照片。
裴媽媽又翻了一頁。
“這是小學三年級,暑假去英國夏令營。你看,旁邊這些是他同學,各國的小孩都有。他那時候英語不好,回來之後發奮圖強,第二年就能跟人吵架了。”
周漾看著照片裡那個小小的裴燼,站在一群外國孩子中間,笑得冇心冇肺。英國夏令營。她那時候在乾嘛?在奶奶家寫作業,寫完作業幫奶奶擇菜。
裴媽媽繼續翻。
“這是初中畢業照。旁邊這個女孩,叫林晚,他倆從小一起長大。”
她指著照片裡一個紮馬尾的女孩。
“林晚現在在北大,學法律,年年拿獎學金。小時候他們還說要結婚呢,可把我們笑壞了。”
裴燼在旁邊皺眉:“媽,你提這個乾什麼。”
“哎呀,隨口說說嘛。”裴媽媽又翻了一頁,“林晚那孩子,真是樣樣都好。前兩天還打電話來問小燼最近怎麼樣……”
周漾聽著,臉上的笑還在。可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
裴燼在旁邊看她,她坐得很直,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他悄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怎麼了?”他低聲問。
她搖搖頭。
“冇什麼。”
可她心裡在想:
你五歲去北海道滑雪。小學去英國夏令營。
而我呢?
我爺爺的退休金,剛夠交學費。
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隔壁市的親戚家。
我連滑雪場都冇見過。
你們家吃的牛肉,是從日本空運來的。
你們家吃的魚,是從千島湖送來的。
你們燉湯要燉六個小時。
而我奶奶燉的湯,就是菜市場買的骨頭,燉一個小時,已經很香了。
你爸爸說“給你留個後路”的時候 ,你不知道,這句話讓我多難受。
走的時候,裴媽媽送他們到門口。
“漾漾,以後常來玩。”
她笑著,遞給周漾一個袋子。
“一點小禮物,彆嫌棄。”
然後輕輕擁抱著她,用隻能兩人聽見的聲音說。
“三年前,30萬,你冇忘記吧。”
周漾伸出手,手指有點僵。
袋子接過來,沉沉的。
一條絲巾,牌子她認得,三萬多。
她不知道說什麼。
隻是說:“謝謝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