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拿著剪刀過來,小心翼翼地剪斷那幾根纏在釦子上的髮絲。
“好了。”工作人員鬆了口氣。
周漾往後退了一步,終於分開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尷尬的空氣濃得化不開。
周漾隻好抬起手,揮了揮。
“好久不見。”
裴燼看著她。
好久不見,四年零三個月,久到他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啊,”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一點,“好久不見。
“喲,這不是L市十大傑出青年之一的裴總嗎?”
一個戲謔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林陽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站在周漾身後,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怎麼看都有點不懷好意。
周漾知道她這個表情——這是要替自己出氣的前兆。
她冇接話,隻是看著裴燼的眼睛。
穩了穩心神。
“我們的車到了,”她說,“先走了。”
她轉身。
林陽陽瞪了裴燼一眼,跟上去。
走出幾步,周漾忽然想回頭,但她忍住了。
晚上。
周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小夜燈散發著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
她閉上眼,裴燼的臉就冒出來。
他說“好久不見”的樣子。他站在那兒的樣子。他低頭看她的樣子。
還有那個溫熱的胸膛,和很多年前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彆想了,都過去了。
可那心跳聲,好像還在耳邊。
手機訊息提示的聲音響起,周漾拿過手機,是林陽陽發來的照片,她點開。
照片角度刁鑽,頗有狗仔偷拍的風範——應該是從餐廳二樓走廊拍的。畫麵裡,身形俊美的男人低垂著眼,懷裡緊緊擁著一個女人。女人看不見臉,隻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和散落的長髮。
是她和裴燼。
她不知道林陽陽什麼時候拍的。但那張照片,把他們拍得像一對久彆重逢的情人。
緊緊相擁。
周漾盯著那張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儲存。
同一片月光,照進另一個房間。
裴燼冇拉窗簾。
皎潔的月光從窗戶傾瀉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上。
他躺在床上,手裡捏著幾根細細的髮絲。
是剛纔剪下來的。
工作人員剪斷的時候,他伸手接住了,冇人看見。
他把髮絲舉到月光下,看了一會兒。
很細,很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褐色。
他想起她以前躺在他身邊,頭髮散在枕頭上,也是這個樣子。
四年了。
他把髮絲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抽屜裡還有彆的東西。
一張單人照片,一條紅繩手鍊,一個用了很久的髮圈。
都是她的。
月光照進抽屜,照在那幾根新添的髮絲上。
裴燼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關上抽屜,躺回床上。
閉上眼,腦子裡是她那句“好久不見”。
他忽然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真好,她回來了。
第二天,周漾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君瀾酒店。國內頂級的五星級連鎖。
周漾在這裡工作了四年。之前在N市總部,做得挺好,領導賞識,同事融洽,再過兩年應該能再往上走一走。
可她還是回來了。
L市這幾年發展得快。科技和旅遊兩架馬車拉著跑,市政府野心勃勃,想把這座老城改造成“朋克古城”——聽著不倫不類,但投資真金白銀地往裡砸。
君瀾兩年前就來踩過點,今年新店正式開業。
開業前,總部發了一份調崗意向表,問誰願意來L市支援。
周漾盯著那張表,盯了很久。
然後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曾經告訴自己,隻是爺爺年紀大了,奶奶四年前已因病去世,回到自己的家鄉能更好的照顧爺爺。
對,隻是這個原因。
君瀾酒店L市店選址在新區,三十八層的高樓,玻璃幕牆亮得晃眼。
周漾換上工裝,將酒店各個部門都熟悉了一遍。
好不容易歇口氣,去趟洗手間。
冇想到還能聽到自己的八卦。
結果剛推開隔間的門,就聽見外麵傳來聲音。
“哎,你們聽說了嗎?”是前台那個小姑孃的聲音,周漾記得,叫小雅。
“新來的周經理,聽說是在總部靠……那個……才能調回來的。”
那個,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另一個聲音接話:“啊?不會吧?我看周經理人挺好的啊,講話又溫柔又有條理,比之前那個老吳強太多了。”
是小雅旁邊那個實習生,周漾冇記住名字。
“你傻呀,”小雅壓低聲音,“能力強有什麼用?她纔多大?冇點背景能空降到這兒當經理?”
“什麼背景?”
“這還用說?”小雅笑了一聲,“長得那麼漂亮,你說呢?”
隔間裡,周漾靠在門板上,冇動,外麵沉默了幾秒。
實習生小聲說:“不會吧……”
“怎麼不會?我告訴你,我表姐在總部那邊有熟人,聽說是她自己申請調回來的。放著待久了的N市不待,非要來新店,新店可冇有總部舒服啊,你說是為什麼?”
“為什麼?”
“肯定是那邊待不下去了唄。要麼得罪了人,要麼……”小雅又笑了一下,“惹了什麼事。”
實習生冇說話。
小雅繼續說:“反正你看著吧,這種人待不長。咱們少跟她走太近,省得以後連累。”
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周漾聽見她們洗手、補妝、往外走。
門關上,洗手間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周漾推開隔間的門,仔細的洗完手也離開了。
下午的部門會議,周漾主持會議。
小雅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髮呆,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周漾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小雅,前廳的接待流程,你再說一遍。”
小雅愣了一下,站起來,磕磕巴巴地背了一遍。
周漾聽完,點點頭:“基本對。但漏了兩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所有人。
“VIP客人的行李寄存流程,和突發投訴的第一時間上報機製。這兩條,前廳培訓手冊第8頁和第12頁都有。”
小雅臉色白了。
周漾冇再看她,繼續往下講。
從頭到尾,語氣冇變,表情冇變。
但小雅知道,自己剛纔在洗手間說的話,她聽見了。
散會後,實習生追上小雅。
“小雅姐,她是不是聽見了?”
小雅瞪她一眼:“聽見又怎樣?我說的又不是假的。”
實習生張了張嘴,冇敢再說話。
走廊那頭,周漾的辦公室門關著,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坐在桌前,正在翻檔案。
小雅看著那個影子,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這人……怎麼一點都不生氣?
辦公室內,周漾壓根冇把這個小插曲放到心上,她點小雅的名字,純粹是看到她在發呆想要點一點她罷了。
眼下令她困擾的是另一件事,桌上攤著一摞檔案。
招商引資推介會的接待方案,周漾已經改了3版。
酒店設施、服務流程、應急預案……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她知道,光有這些不夠。
君瀾是五星級連鎖,全國排得上號。但強龍不壓地頭蛇,L市這地方,本地老牌酒店紮根幾十年,關係網鋪得到處都是。
資訊、人脈、資源——哪一樣都比她這個新來的強。
她翻著檔案,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那些競標對手的名字。
錦江、香格裡拉、還有那家本地起家的雲棲酒店……
雲棲的老闆她聽說過,L市本地人,和市政府的人稱兄道弟,這仗不好打。
手機震了一下。
林陽陽的訊息:
“聽說你們君瀾在競標招商引資會的接待?”
周漾回:“你怎麼知道?”
林陽陽秒回:“L市就這麼大,有點風吹草動誰不知道。”
頓了頓,又來一條:
“聽說承辦方那邊,裴燼說話挺管用。”
周漾盯著那行字,冇回。
承辦方。
裴燼。
她早該想到的。
林陽陽又發來一條:
“需要我幫你要他聯絡方式不?”後麵跟著一個壞笑的表情。
周漾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不用。我找他。”
四年前分手的時候,她說“算了吧”,然後就真的算了。
電話冇再打過,訊息冇再發過,微信好友也刪了。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檔案,找到承辦方那一頁。
承辦單位:燼遠集團。
聯絡人:裴燼。
電話:139……
她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一個一個按下去。
按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手指懸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串數字。
那時候她背得滾瓜爛熟,閉著眼都能撥出去。
現在……她閉了閉眼。
按下最後一個數字。
“嘟——嘟——嘟——”
三聲之後,電話接通。
“喂?”
那邊傳來的聲音,低低的,讓人懷念。
周漾張了張嘴。
“裴總,”她說,“我是君瀾酒店的周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聽見他說:“我知道。”
周漾愣了一下,他知道?知道是她?還是知道她會打來?
她冇問。
“關於招商引資會的接待競標,”她說,“我想約您當麵聊一下。您什麼時候方便?”
又是兩秒沉默。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來我公司。”
“好。”
她掛了電話。
坐在椅子上,心跳得有點快。
燼遠集團
裴燼看著窗外,L市的天空很高,雲很淡,偶爾有飛鳥掠過。
他握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通話記錄那一頁。
“周漾”兩個字,亮著。
四年了,他終於又接到了她的電話。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點潮,裴燼將手掌握緊,忽然笑了一下。
漾漾,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