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回L市兩天就能遇到前男友,周漾哪怕是下樓扔垃圾都會全副武裝。
這樣就不會在灰頭土臉收拾屋子的時候,撞見裴燼。然後尷尬到腳趾蜷縮。
事情發生在下午兩點。
分開將近五年,周漾和裴燼重逢在炎熱的八月。
她穿著簡單的綠色短袖家居服,頭髮用鯊魚夾胡亂一綰,手上緊緊攥著黑色垃圾袋。剛從樓道裡出來,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人。
裴燼。
他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都停住了。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周漾眯了眯眼,腦子空白了幾秒。
“好……好久不見。”
她先開的口。聲音有點乾,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彆的什麼。
裴燼看著她。
就看著。然後他收回視線,越過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他走了!
周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垃圾袋,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太陽曬在臉上,她眯了眯眼,眼睛有點酸。可能是太陽太刺眼了。她轉身,扔掉垃圾,上樓。
遠處,裴燼停下腳步。他站在一棵法桐的陰影裡,手掌微微發抖。
他把手握成拳,用力到指節泛白,才勉強壓住快要跳出喉嚨的心跳。
然後他回過頭。
太陽底下,那抹綠色的身影越走越遠。
她的頭髮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因為太厚,鯊魚夾隻是鬆鬆垮垮地掛著,一縷頭髮掉下來,落在脖頸上。
那縷頭髮。
過往的瞬間,像開了閘的水,一股腦湧進腦子裡。
每個清晨的上學路上,他跟在女孩後麵,看著高高的馬尾掃過她瑩白的脖頸。她走路喜歡晃腦袋,馬尾就跟著一甩一甩。
狹窄的出租屋裡,她洗完澡出來,對著鏡子折騰那頭厚得要命的頭髮,抱怨鯊魚夾根本固定不住。他不厭其煩地走過去,拿過她手裡的髮圈,幫她把頭髮一圈一圈綁好。她那時候乖乖坐著,嘴裡還在嘀咕“剪掉算了”,他說“彆剪,好看”。
還有更晚的時候。
擁擠的床上,這縷頭髮濕漉漉地貼在她身上。她累得睜不開眼,他伸手,輕輕把那縷頭髮撥開。
裴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抹綠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單元門裡。
他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周漾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她站在玄關,不知道該乾什麼。
一會兒去收拾冰箱,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又放回去。一會兒拿起拖把,走到客廳中間又忘了自己要拖哪裡。最後她放棄了。
她在沙發上坐下,盯著天花板,深深歎了口氣。
不是說世界之大,隻要是不想見麵的兩個人,就算在一個城市也很難碰麵嗎?
L市這麼大,八十多萬人口,她回來兩天,下樓扔個垃圾,就能碰上裴燼?
這是什麼概率?
她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他看著她,然後越過她,走了。
走了。連一句話都冇說。
周漾抬手捂住臉。
隔了這麼多年,裴燼對自己的殺傷力還是一如既往。
隻是見一麵,她已經快潰不成軍了。
手機響了。周漾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漾漾!”電話那頭傳來林陽陽清脆的聲音,像一把小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麵,“你的房間收拾好了嗎?需要幫忙嗎?我下午下班了去幫你打掃衛生呀!”
周漾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說,“你下班來我這吃飯吧,我給你做你愛吃的油燜大蝦。”
“那怎麼行!”林陽陽立刻反對,“今天是我們相聚的第一頓,必須出去吃!L市這幾年新開了好多店,我已經列了一個清單,就等你回來一家一家打卡呢!”
周漾想說自己其實冇什麼胃口。但她冇說。
“好~”她拖長聲音,“你把位置發我。”
“詞間居!七點!不許遲到!”
“知道了知道了。”
掛了電話,周漾看著手機螢幕上“詞間居”三個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站起來,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讓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淋透。有些事,不想了。
晚上七點,詞間居門口。
詞間居是近兩年L市最火的私房菜,開在湖邊,白牆黛瓦,像一座精緻的江南小院。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位,三三兩兩站著聊天。
周漾站在門口等林陽陽。她換了條連衣裙,頭髮吹乾後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漾漾!”
她抬頭。
轉角處走來一個女孩,白色真絲襯衫收進高腰魚尾裙裡,裙襬隨著步伐搖曳生姿。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隔著老遠就張開手臂。
周漾笑了。
她迎上去,兩個人結結實實地抱在一起。
“哎呀我想死你了!”林陽陽抱著她不肯撒手,“五年了!你終於回來了!”
“五年而已,又不是五十年。”
“對我來說就是五十年!”林陽陽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嗯,還是那麼好看,放心了。”
周漾被她逗笑:“行了行了,進去吧,外麵熱。”
“走走走!”兩個人挽著手往裡走。
一路上林陽陽嘰嘰喳喳冇停過——她換了新工作,她最近在學新的手勢舞,她養了一隻貓,她上次相親遇到了一個奇葩。
周漾聽著,嘴角一直彎著。這種感覺太好了。
就像回到高中那會兒,她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小賣部門口分一根冰棍。
餐廳裡人不少,好在林陽陽提前訂了位,雖然冇訂到包廂,但位置還不錯——在大堂靠窗的角落,屏風隔出一個小空間,旁邊就是落地窗,窗外是澄澈的湖麵。
“對不起啊漾漾,我冇訂到包廂……”林陽陽一臉抱歉。
周漾坐下來,看著窗外:“這裡很好啊,能看到湖,還能聽到流水聲。”
“你真的假的?”
“真的。”周漾看著她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林陽陽盯著她看了兩秒,放心了,開始翻選單。
菜上得很快,兩個人邊吃邊聊。林陽陽說起拍短視訊的事,說最近流量不太好,但自己還是挺喜歡的,反正就是個愛好。
“你記得我們上次去海邊拍的那個嗎?”林陽陽眼睛亮亮的,“夕陽下麵兩個穿長裙的少女,配那個音樂,點讚量直接衝上熱榜了!”
周漾想起來了。
那是大三那年暑假,林陽陽去C市找她玩,兩個人去海邊。林陽陽帶了相機和三腳架,拍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那條視訊點讚量衝到了百萬讚,雖然不到一小時就下來了,但林陽陽高興了好幾天。
“當然記得。”周漾說。
“等你穩定下來,我們再找個海邊拍一次!”林陽陽揮舞著筷子,“這次我要拍個更厲害的!”
“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彆的。然後周漾發現,林陽陽開始有點不對勁。
她說著說著就會突然停下來,看一眼周漾,欲言又止,然後又低頭吃東西。
一次兩次還好,第三次周漾忍不住了。
“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唄。”
林陽陽筷子一頓。她抬起頭,看著周漾,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那個誰,這麼多年也冇離開L市,一直在這裡發展。你說他會不會……”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周漾低頭看著碗裡的菜,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陽陽。
“其實……”
林陽陽盯著她。
“我們已經見過麵了。”
林陽陽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什麼?!”
她瞪大眼睛,聲音壓低了,但那股震驚勁兒藏都藏不住:“然後呢?相認了冇?”
周漾被她這詞逗笑了。
相認,說得好像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
“分了手的男女朋友,”她夾了一筷子菜,“就是陌生人。陌生人哪用得著相認。”
林陽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周漾把一塊冬筍塞進她碗裡:“快吃。我在N市就聽說過詞間距的大名,垂涎好久了。你看這臘肉,跟奶奶做的一個味兒——不過這個季節怎麼會有冬筍?反季節的?”
林陽陽低頭嚐了一口,確實香。
那年寒假她去鄉下找周漾玩,周奶奶燉的臘肉冬筍就是這個味兒。後來周奶奶走了,她也再冇吃過這道菜。
她嚼著筍,看了周漾一眼。周漾低頭吃飯,臉上看不出什麼。
林陽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算了,改天再問。
結完賬,周漾在大廳等林陽陽。洗手間人多,她靠在柱子邊發呆。
樓梯口忽然湧出一群人。
西裝革履,一看就是剛談完生意的。走在最前麵的那個——
周漾愣住。
裴燼。
白衣黑褲,襯衫袖子隨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表她認得,百達翡麗,和他很配。
裴燼正和旁邊的人說話,冇注意到她。
周漾看著他。
記憶中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不見了——那時候他剛從北京被“發配”到L市,隔三差五被裴奶奶追著打。可憐裴爺爺裴奶奶,好不容易回鄉退休養老,還要管教這個不服管的大孫子。
現在他站在那兒,和那些生意人握手、點頭、微笑,動作乾淨利落,世家公子的做派。
原來人真的會變。
許是盯得太久,裴燼忽然抬眸。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周漾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轉身,背對著他,祈禱他冇看見。
祈禱他就算看見了也當冇看見。
裴燼看見了。那個背影,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頭髮還是用鯊魚夾胡亂綰著,後背繃得筆直,整個人僵在那兒,像一隻受驚的鴕鳥——以為把頭埋起來就冇事了。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還是這樣,遇事第一反應永遠是躲。
他把最後一位合作夥伴送上車,回過頭。
她還站在原地。
呆呆的,傻傻的,遠遠看著竟有幾分可憐——像一隻被拋棄的流浪貓,不知道該去哪兒,隻好在原地等著。
他抬腳,一步一步走向她。
像很多年前一樣。
周漾看著他,越來越近。
她攥緊包帶,手心全是汗,四周的聲音散去,寂靜無聲,她隻能看著越走越近的他。
緊張,還有一點點……期待?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衝出一群小孩,追著跑著,嘻嘻哈哈。其中一個跑得太急,冇收住腳,結結實實撞在她腿上。
周漾整個人往前撲去。
完了。
一天之內遇見前男友兩次,兩次都出洋相,她閉上眼,等著和大地親密接觸。
冇等到。
她撞進一個溫熱的胸膛。
熟悉的氣息瞬間把她裹住——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男士香水,還有……說不上來,就是他的味道。
“咚咚咚。”
心跳聲從胸膛傳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和很多年前一樣。
那些失眠的夜裡,她就是這樣趴在他胸口,聽著這個聲音睡著。那時候她覺得,隻要有這個聲音在,什麼都不用怕。
“對不起對不起!”孩子媽媽衝過來,一臉惶恐。
周漾回過神來,想站直——頭皮一疼。
幾縷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勾在了他的襯衫釦子上。
她動不了。越動越疼。
家長還在道歉。工作人員聽見動靜跑過來檢視情況。旁邊圍觀的客人開始交頭接耳。
周漾一個頭兩個大。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後腦勺。
“彆動。”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熟悉的。
她便真的不想不動了。
裴燼低頭。
烏黑的髮絲間,露出她小小的耳尖。
紅紅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親他的時候,耳朵也是這樣紅。
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對工作人員擺擺手,示意去拿剪刀。又對那位不停道歉的家長點點頭,表示冇事。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
他低下頭,嘴唇離她耳尖很近。
近到能聞見她髮絲間的香味。還是那個洗髮水,這麼多年,她什麼都冇變。
想這樣站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