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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七年，暮春。瀾津縣南街已是一派熱鬨喧騰的景象，青石板路被晨露與行人踏得溫潤髮亮，兩側商販沿街擺開攤子，糖畫爐冒著甜香，糖葫蘆串紅彤彤晃眼，雜貨攤的竹籃、布匹堆得齊整，叫賣聲、討價聲、孩童嬉笑聲攪在一起，彙成最鮮活的市井煙火。
巷口拐角處，立著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漢子。
此人麵如刀削，麵容剛毅，頜下微須，身姿如鬆似嶽，明明站在喧鬨人群中，卻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沙正國抬手攔住一位拎著食盒路過的客棧小二，開口問道：“小兄弟，且留步。”
小二停下腳步，見沙正國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笑著拱手回道：“客官可是要尋客棧？小人是悅來客棧的夥計，咱們店乾淨實惠，離此處不過百步。”
沙正國微微搖頭，目光掃過街巷，淡淡問道：“我並非尋宿，隻是途經此地，想問一句，這瀾津縣，近來可有什麼異事奇人？或是天資出眾的少年孩童？”
小二聞言眼睛一亮，拍著胸脯笑道：“客官問得太巧了！咱們瀾津縣雖是小城，彆的奇人冇有，唯獨言府的小公子，那可是實打實的神童，滿縣城無人不誇！今年剛八歲，文能背誦四書五經，蒙學諸葛老先生親自授課，武能練紮馬、身法，紮馬能穩站一炷香不動，尋常十來歲的半大孩子，都比不過他！”
沙正國眸中微亮，眉宇間泛起一絲好奇，淡淡頷首：“哦？文武雙全的八歲孩童？如今世麵上多是誇大之詞，倒要看看，是真有才學，還是坊間虛傳。”
小二連連搖頭，唾沫橫飛地辯解道：“客官萬萬不可不信！那小公子名喚言徹，三歲識字，五歲吟詩，七歲入縣學蒙學，諸葛老先生直言他非池中之物，前一年又在家中演武場習武，風雨無阻。昨日還有人見他在府外空場練身法，輕得跟燕子似的！客官若是運氣好，今日說不定能撞見他在街上嬉耍呢！”
沙正國聞言不置可否，揮了揮手讓小二離去，依舊負手立於巷口，目光隨意掃過街巷。不多時，街巷東側傳來一陣清脆的孩童嬉鬨聲。
“言徹，快來！咱們比一比，誰先翻過那道矮牆，跑到巷尾的柳樹下！”
“陳安，你可彆輸了，上次便是我先到的！”
幾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八歲的言徹。身後跟著的，正是蒙學的同窗陳安，還有另外兩個同齡孩童，一個個氣喘籲籲，滿臉興奮，顯然是玩得正酣。
沙正國目光微凝，瞬間落在了言徹身上。
隻見言徹腳步輕快，跑在最前麵，小小身影在青石板路上疾馳，既無孩童跑跳的浮躁踉蹌，亦無文弱書生的拖遝綿軟，每一步落地都輕而穩，足尖點地，竟似不帶半分重量。
“快看！前麵有石墩攔路！”一個孩童驚呼一聲。
街巷中央，擺著兩個半人高的青石墩，是商販卸貨時留下的，恰好擋住了去路。
陳安等人見狀，連忙放慢腳步，想要繞路而行，嘴裡嚷嚷著：“慢些！繞過去再跑！”
可言徹卻腳步不停，眸中閃過一絲靈動，臨近石墩時，雙腿微微一彎，藉著前衝的力道，身形輕輕一縱，竟如同靈猿一般，輕飄飄從石墩上躍了過去。
身姿舒展，落地無聲，連衣角都未曾晃動半分。
“哇！言徹你好厲害！”
“竟直接跳過去了！我連爬都爬不上去！”
陳安等人驚得瞪大了眼睛，停下腳步拍手驚呼，滿臉崇拜。
言徹落地後，回頭看向玩伴，淡淡一笑，聲音清亮：“不過是藉著身法躍過，不算什麼。”
說罷，他轉身繼續向前跑，前方巷口立著一道半人高的土坯矮牆，正是孩童們約定比試的終點關卡。
這一次，不等玩伴驚呼，言徹已然快步衝至牆下。他足尖輕點牆麵，單手一按牆頭便欲翻身而過，許是玩得興起分心一瞬，掌心打滑，身形驟然一歪，竟朝著牆外失足跌去。
與此同時，半塊麥餅先自他懷中飛脫而出，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徑直砸在了巷口沙正國的靴麵之上。
沙正國眼疾手快，微微俯身便將麥餅抄在手中，抬眼望去，隻見那小小身影在空中微微擰腰，憑藉紮實的下盤功底，硬生生穩住身形，輕輕落地，雖略顯狼狽，卻依舊穩當，並未摔傷。
周遭孩童與路人皆是一聲輕呼，陳安等人連忙跑上前來：“言徹，你冇事吧？”
言徹搖了搖頭，正欲找尋掉落的麥餅，一道沉厚溫和的聲音便自巷口傳來。
沙正國緩步走上前，將手中麥餅遞至他麵前，剛毅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欣賞與玩味，開口道：“身手不錯，就是怎麼先顧餅不顧自已。”
這是兩人第一次正麵交談，聲音入耳，沉穩如鐘鼓。
言徹抬眸打量了眼前大叔一眼，見他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隻當是途經此地的尋常客商，當即躬身一禮：“多謝大叔相助，是我方纔嬉鬨不慎，失禮了。”
他心性沉穩，道過謝後便轉身對著玩伴道：“我無事，不過一場小意外罷了。”
沙正國負手而立，死死盯住言徹的身影，從他的肩背、腰胯，到下盤、足尖，方纔失足時的應急調整、落地穩身的發力訣竅，都看得仔仔細細。
“這八歲孩童，看似隨意嬉鬨，可每一次跳躍、每一次翻越、每一次落地，都暗合武學身法的要義，冇有半分多餘動作，顯然是經過日複一日的紮實苦練，絕非天生野跑的蠻力。”
“更難得的是，他骨骼清奇，肩寬腰窄，四肢勻稱，腕骨、踝骨纖細卻有力，正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根骨！”
沙正國呼吸微微一滯，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色，下意識地微微點頭，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言徹，你到底是怎麼練的？怎麼跑起來這麼快，翻牆也這麼輕鬆？”陳安等人追了上來，圍著言徹嘰嘰喳喳地追問，滿眼都是好奇。
言徹站定身形，抬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語氣淡然，依舊是那副不驕不躁的模樣，緩緩說道：“我每到休沐，便在家中演武場練紮馬、壓腿、練基礎身法，日複一日，從不間斷。爹爹說，習武無捷徑，唯穩與恒二字，根基紮得穩了，身形自然輕盈，這些障隘，便不算什麼了。”
陳安聽得一臉敬佩，撓了撓頭：“原來如此！可我若是紮馬，半柱香便腿痠得不行，你竟能日日堅持，真是太厲害了！”
另一個孩童也附和道：“是啊！我娘說我坐不住，彆說紮馬了，讓我靜坐一刻都難，言徹你這份定力，我們都比不過！”
言徹輕輕搖頭，溫聲道：“不過是堅持罷了。學文要持之以恒，習武亦是同理，一日懈怠，便一日退步，不可半途而廢。”
孩童們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對言徹的讚歎之語，街巷旁的商販與路人，也都看到了方纔言徹輕盈如猿的身法，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議論紛紛。
賣糖葫蘆的老漢捋著鬍鬚，對著身旁的貨郎歎道：“瞧見冇？這就是言家的小公子！才八歲，這身手，比十來歲的半大孩子都利落！文是神童，武是奇才，言家真是好福氣！”
貨郎點頭如搗蒜，滿眼驚歎：“可不是嘛！方纔翻牆頭那一下，輕得跟猴子似的，我看啊，這小公子將來不光能文，說不定還能成武林高手呢！”
“我看懸！人家是要科舉做官的，不過有這身功夫，將來入了仕，也冇人敢欺負！”
“不管做什麼，這般根骨，這般定力，將來必定是成大事的人！”
市井間的讚歎聲此起彼伏，傳入言徹耳中，他卻隻是淡淡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心中，習武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輔佐文道，完成爹爹文武雙修的期許，從冇想過要成為什麼武林高手，更不會想到，方纔那位遞還麥餅的大叔，竟是威震江湖的槍術名家。
他轉身看向玩伴，揚聲道：“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府了，免得爹爹孃親掛念，改日再與你們嬉耍。”
陳安等人雖不捨，卻也懂事，紛紛擺手：
“好！那你快回去吧，明日蒙學再見！”
“言徹，明日再比身法！”
言徹微微頷首，對著玩伴拱手一禮，轉身便朝著言府的方向走去。
巷口的沙正國，自始至終靜靜佇立，目光緊緊追隨著言徹的身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儘頭，依舊未曾收回目光。
他緩緩抬手，輕撫腰間裹了布鞘的長槍，眸中銳利不減，反而多了幾分惜才與宿命般的篤定，低聲喃喃自語，聲音雖輕，卻字字鏗鏘：“好根骨！好定力！好身法！年僅八歲，便有如此根基，這般心性，若是能得我悉心教導，將來必成武學大宗師，便是放眼天下，也難逢敵手！”
“我沙正國漂泊半生，尋遍南北，未得一徒，本以為此生槍法無人傳承，冇想到瀾津縣小小縣城，竟藏著如此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一塊麥餅牽起的緣分，當真是天意！天意啊！”
沙正國半生漂泊，未曾收過一徒，總覺得世間孩童，要麼心浮氣躁，要麼根骨平庸，無一能入他眼。
可今日偶遇言徹，不過是看他街頭嬉鬨展露的幾分身法，又恰逢這場麥餅引路的小意外，便徹底動了收徒之心。
他心中暗忖：此子如今尚幼，又誌在科舉文道，此刻不便貿然上前打擾，隻需暗中留意，待他日時機成熟，必要將一身槍法，傾囊相授。
這是槍王沙正國，與未來弟子的第一次相遇。
一塊麥餅為引，一句戲言作鉤，一次萍水相逢，便定下了日後的師徒緣分。
街巷間的喧鬨依舊，商販叫賣，孩童嬉鬨，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沙正國佇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見言徹的身影，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客棧的方向走去。
言徹回到言府時，陸忠早已在府門口等候，見小公子歸來，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小公子，您回來了！夫人方纔還在問，您何時回府，備好了綠豆湯解暑。”
言徹點頭應道：“勞陸叔掛心，方纔與同窗在街上嬉耍了片刻，還不慎跌了一下，多虧一位路人大叔相助，耽誤了些許時辰。”
陸忠看著小公子額角的細汗，卻氣息平穩，身形穩當，眼中滿是欣慰：“小公子如今身法愈發輕盈，老奴聽說，您在街上越障奔跑，引得路人連連讚歎，真是給咱們言家長臉！一點小磕碰無礙便好。”
言徹淡淡一笑：“不過是尋常嬉耍，不算什麼。習武根基紮實，自然身形輕快，不值一提。”
說罷，他邁步走入府中，陽光灑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文武雙修的少年，已然在不知不覺中，引來了江湖高人的矚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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