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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七年,暮春清晨。言徹獨自走在前往縣學蒙學的路上。
他早已熟稔路徑,一路低頭慢行,心中還默默溫習著昨日諸葛老先生所授的經文,耳中卻忽然聽見街角傳來一陣粗暴的喝罵與器物倒地的聲響。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在這東街擺攤,不交月例錢,還敢擺花賣?”
“就是!今日要麼留下銅錢,要麼砸了你的破籃子,把你趕出去!”
言徹眉頭微蹙,停下腳步,抬眼望去。
隻見前方街角圍攏了一圈行人,人群中央,兩個潑皮正橫行滋事。
為首的潑皮名叫王三,身旁跟著的是同街的潑皮劉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賣花老婆婆。
王三一腳踢開散落在地的花枝,伸手便去搶老婆婆手中的銅錢,惡聲惡氣道:“老東西,這東街是老子們的地界,擺攤就得交錢!你這幾把破花,能值幾個錢?乖乖把錢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老婆婆連連搖頭,聲音顫抖哀求:“兩位大爺,老婆子賣花一日,也賺不了幾文錢,還要買藥治病,實在冇錢交月例錢,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放過你?誰放過老子?”劉二上前,一把揪住老婆婆的衣領,就要將人拽起,“不給錢,就把你拖到巷子裡好好教訓!”
周遭圍觀的百姓雖多,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太過分了,欺負一個老人家,算什麼好漢!”
“唉,誰敢管啊,這兩個潑皮蠻橫得很,上前幫忙,回頭就要被報複。”
“可憐這老婆婆,無兒無女,就靠賣花度日,如今連活路都要被斷了。”
議論聲傳入耳中,言徹小小的臉上,平靜的神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然正氣,徑直走到人群中央,站在老婆婆身前:“兩位住手!”
王三與劉二正欺辱得興起,忽然被一個孩童打斷,皆是一愣,低頭看去,見隻是個七八歲的小娃娃,頓時嗤笑出聲,滿臉不屑。
“哪裡來的小娃娃,也敢管老子的閒事?”王三斜睨著言徹,滿臉鄙夷,“毛都冇長齊,還想學人打抱不平?趕緊滾一邊去,免得濺你一身血!”
劉二也跟著鬨笑:“一個讀書的小呆子,也敢來東街逞英雄?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快滾,不然連你一起揍!”
言徹絲毫不懼,脊背挺得筆直,擋在老婆婆身前:“此婆婆年邁無依,僅靠賣花維生,一不偷二不搶,憑力氣吃飯,你們身為男子,不生憐憫之心,反倒恃強淩弱,敲詐勒索,此舉與強盜何異?傳將出去,隻會惹人恥笑,失了做人的根本!”
“我勸你們即刻住手,賠禮道歉,收拾好散落的鮮花,放婆婆離開,否則,我便去縣衙報官,讓官差來評理!”
一番話條理分明,正氣凜然,聽得周遭圍觀百姓皆是眼前一亮,暗暗點頭。
“這小公子說得好!句句在理!”
“好膽量!這麼小的年紀,敢直麵潑皮,真是難得!”
王三何曾被一個孩童這般訓斥,頓時惱羞成怒,臉上橫肉一抖,惡狠狠道:“小娃娃,你敢教訓老子?我看你是活膩了!今日連你一起收拾,讓你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場!”
他不再理會老婆婆,猛地揮起拳頭,朝著言徹的胸口狠狠砸去!
周遭百姓驚呼一聲,紛紛閉眼,不忍看孩童被打。老婆婆更是嚇得尖叫:“小公子,快躲開!”
千鈞一髮之際,言徹眼神一凝,腳下一動,竟是憑著這一年多苦練的紮馬與身法,猛地向左側身!
他身形本就輕盈如猿,腰胯靈動,這一側身,快如閃電,堪堪避開王三的拳頭。
“咦?”王三又驚又怒。
言徹站穩身形,依舊擋在老婆婆身前,眼神冷靜,冇有半分慌亂。
“小娃娃,還有點本事!”劉二見狀,也撲了上來,雙手張開,朝著言徹抓來,“我看你往哪躲!”
言徹不慌不忙,腳下輕點,身形一晃,再次側身避開。
“好身手!”圍觀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聲喝彩。
街角一處茶攤旁,一道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目光如鷹,緊緊盯著場中的言徹,正是昨日剛見過言徹身法的沙正國。
王三站穩身子,見同伴被一個孩童戲耍,頓時怒不可遏,與劉二對視一眼,兩人一左一右,朝著言徹合圍而來:“小娃娃,我看你能躲到幾時!今日非抓住你不可!”
兩人左右夾擊,封死言徹的退路,伸手便要抓言徹的衣襟。言徹身形靈動,兩個潑皮拳腳齊出,卻連言徹的衣角都碰不到,隻累得氣喘籲籲,滿臉狼狽。
“這小娃娃的身法,也太利落了!”
“兩個大男人,居然抓不住一個八歲的孩子,真是丟人!”
王三急紅了眼,不顧章法,猛地撲上前,趁著言徹避讓劉二的空隙,一把抓住了言徹的衣袖,死死攥緊,獰笑道:“看你還往哪跑!”
言徹用力掙紮,可孩童力氣終究不及成人,衣袖被攥得死死的,身子被拽得一個趔趄,險些被拉倒。
“放肆!”一聲沉喝,如同驚雷,驟然在場中響起!正是沙正國。
他一步跨至王三身後,不待王三反應,伸手輕搭王三肩頭,指節微微一沉。
“啊——!”王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攥著言徹衣袖的手瞬間鬆開,直接癱倒在地,肩膀劇痛難忍,動彈不得。
劉二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逃跑。
沙正國眼皮都未抬,抬腳輕輕一勾,劉二腳下一絆,“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啃泥,鼻青臉腫,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沙正國一腳踩住王三的後背,聲音冷冽,如同寒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欺淩老弱,尋釁滋事,當真以為這瀾津縣,冇有王法了?”
王三趴在地上,疼得眼淚直流,哪裡還有半分蠻橫,連連磕頭求饒:“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欺負人了!”
劉二也跟著磕頭如搗蒜:“小人知錯了,求大俠放過我們!”
沙正國冷哼一聲,懶得與這等潑皮多言,對著周遭圍觀的百姓沉聲道:“誰去縣衙報官,將這兩個尋釁滋事的潑皮,交給官差處置。”
人群中立刻有幾個年輕漢子應聲:“我去!我這就去報官!”
解決了潑皮,沙正國轉過身,目光落在言徹身上,眼神瞬間從冷冽變得溫和,帶著濃濃的欣賞。
言徹整理好被抓皺的衣袖,上前一步,對著沙正國躬身一禮,聲音恭敬:“多謝先生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
老婆婆也連忙從地上爬起,對著沙正國與言徹連連磕頭:“多謝大俠!多謝小公子!若不是你們,老婆子今日真的活不成了!”
言徹連忙上前,扶起老婆婆,輕聲道:“婆婆不必多禮,路見不平,乃是分內之事,您快收拾好東西,早些回家吧。”
說著,言徹彎腰,幫老婆婆撿起散落的鮮花,動作輕柔細緻。周遭百姓見狀,紛紛上前幫忙,不一會兒,散落的花枝便歸攏整齊。
老婆婆眼眶泛紅,顫巍巍從籃中挑出一束開得最豔的粉白薔薇,輕輕遞到言徹手中:“小公子,這束花是老婆子今早剛摘的,最是新鮮。你救了老婆子的命,老婆子冇什麼好報答的,這束花你拿著,權當是婆婆的一點心意。”
言徹隨即躬身接過,輕聲道:“婆婆太客氣了,這花我收下了,多謝婆婆。”
待老婆婆收拾妥當,千恩萬謝地離去後,言徹才轉身看向沙正國,手中依舊攥著那束薔薇。他抬眼看向沙正國,眼神清澈誠懇,輕聲道:“沙先生,方纔若非您出手,小子今日恐要受些皮肉之苦。這束花,感念先生相助,還請先生收下。”
說罷,言徹將手中的薔薇遞至沙正國麵前,姿態恭敬,禮數週全。
沙正國看著那束沾著晨露、開得鮮活的花束,又看看眼前這八歲孩童真誠的眉眼,心中一暖,爽朗一笑,伸手接過花束,置於鼻尖輕嗅,花香清潤。“好!好一份赤子之心!”他輕撫花莖,眸中笑意更濃,“老夫今日不僅得了個武學奇才,還得了這般一份暖心花意,倒是不虛此行。”
言徹見他收下花,心中鬆了口氣,又躬身一禮:“先生喜歡便好。”
沙正國緩步走到言徹麵前,微微俯身,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捏住言徹的肩骨、腕骨,又摸了摸他的踝骨與腰胯,指尖輕輕按壓,仔細探查。
言徹雖不知這位先生為何摸自已的骨骼,卻依舊站得筆直,冇有躲閃,眼神平靜地看著沙正國。
沙正國越探越驚,臉上的震撼之色越來越濃,探查完畢,滿是驚歎:“好!好一個天生練武的料子!”
“你骨骼清奇,肩寬腰正,腕踝靈動,下盤根基紮實,乃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見過的武學奇纔不計其數,如你這般根骨,平生僅見!”
他又指了指方纔言徹與潑皮周旋的場景,讚道:“方纔你路見不平,挺身而出,不恃強,不畏懼,有勇有謀,臨危不亂,這份心性,遠比根骨更為難得!練武先修心,你心正、心穩、心堅,便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美玉!”
言徹微微一怔,拱手道:“先生過獎了,我不過習練粗淺紮馬身法,隻為強身,當不得先生盛讚。”
沙正國看著眼前這沉穩謙遜的八歲孩童,心中收徒之意再也按捺不住:“小娃娃,身手不錯,可想學真功夫?”
言徹依舊保持著沉穩,冇有立刻應下,而是先輕聲反問,語氣恭敬有禮:“先生是何人?”
沙正國淡淡一笑隻道:“老夫姓沙,一江湖遊曆之人,途經瀾津縣,見你根骨絕世,心性上佳,心生惜才之意,願傳你真功夫。”
言徹聞言,再次躬身一禮,語氣誠懇,卻又帶著幾分堅守:“沙先生,承蒙先生看重,不嫌我年幼愚鈍,願傳我真功夫,我心中十分感激,自然是想學的。”
“隻是,如今時辰不早,我需前往蒙學,聆聽諸葛老先生授課,不可遲到懈怠。學業之事,一日不可荒廢,今日便先就此告辭。”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沙正國,眼神清澈而堅定:
“待蒙學散學之後,我回府稟明爹爹孃親,再給先生答覆,不知可否?”
沙正國聞言,非但冇有不悅,反而眼中的欣賞更甚,哈哈大笑道:“好!好一個不忘學業、堅守本心的娃娃!文武並重,知禮守時,老夫果然冇有看錯你!”
“你且放心去蒙學讀書,不必著急,老夫等你。”
“多謝沙先生體諒。”言徹再次躬身一禮,朝著蒙學的方向緩步而去。
沙正國負手而立,望著言徹離去的背影,指尖輕撚薔薇花瓣,眸中滿是篤定與期許,低聲喃喃:“此子,文可入仕安邦,武可成宗立派,文武雙全,心有正義,更懷一份赤子感恩之心,將來必成大器。老夫這一身槍法,總算有了傳承之人。”
周遭圍觀的百姓,看著沙正國,再看看言徹離去的方向,紛紛讚歎不已。街頭的鋒芒,孩童的正義,奇人的傾心,再加上這份暖心的花意,在這暮春清晨的瀾津縣街頭,彙成一段佳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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