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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六年,秋深。瀾津縣秋意已濃,梧桐葉落滿地金黃,言府後院的小演武場早已收拾得整整齊齊。
陸忠躬身立在言書身側,抬手示意場中佈置,朗聲回稟:“老爺,演武場已收拾妥當,墊石、護具、溫水都已備齊,絕不會讓小公子受半分磕碰。”
言書望著空曠的演武場,神色鄭重,緩緩開口:“陸忠,我今日喚你安排此事,便是要讓徹兒走上文武雙修之路。他如今在蒙學隻讀聖賢書,久了必成文弱書生,唯有習武強身,方能立身扛事。”
話音剛落,周氏攜著丫鬟春燕緩步走來,手中捧著一方錦盒,眉宇間藏著幾分擔憂,輕聲對言書道:“老爺,我聽下人說,你要讓徹兒今日開始習武?他年僅七歲,整日讀書已是費神耗力,再紮馬練拳,我怕他稚嫩的筋骨受不住。”
言書轉頭看向妻子,溫聲解釋,語氣卻十分堅定:“夫人,文可修心明誌,武可健體立身。徹兒天資過人,可若隻知埋首書卷,將來縱能入仕,也無半分自保之力。習武不求他成為高手,隻求他體魄強健、心性更堅,你且放心,我定會讓他循序漸進。”
周氏輕輕一歎,知曉丈夫用意深遠,並非苛待兒子,隻得柔聲道:“既如此,我便不再阻攔。往後每到休沐習武之日,我便親自熬製滋補湯水,備上軟糯點心,在廊下守著他,絕不讓徹兒虧了身子。”
陸忠連忙躬身應道:“夫人寬心,老奴自幼練過粗淺拳腳,定會細細教導小公子,先紮馬穩根基,絕不貪多求快,定護得小公子周全。”
這日恰逢蒙學休沐,彆的孩童尚且在家中踢毽子、嬉鬨玩耍,言徹卻已被言書喚到了後院演武場。
言書抬手,指了場中的青石板地麵,沉聲道:“徹兒,你如今七歲,已在蒙學受教,諸葛老先生誇你文才絕世,將來必以科舉入仕。可爹爹今日要告訴你,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若隻讀聖賢書,閉門苦讀,極易成手無縛雞的迂腐書生,遇事無半分自保之力,更難扛大事。”
言徹抬眸,認真聆聽,輕聲應道:“爹爹所言,孩兒謹記在心。不知爹爹今日喚我來這演武場,是要教我什麼?”
言書溫聲道:“從今日起,每蒙學休沐之日,你便不必埋首書卷,來這小演武場習武。先從紮馬、壓腿、基礎身法練起,不求你成為絕世高手,隻求你身強體健,根基穩固,遇事沉穩不慌,文武雙修,方是正途。”
言徹冇有半分遲疑:“孩兒遵命!任憑爹爹安排,再苦再累,絕不半途而廢。”
周氏站在廊下,望著兒子乖巧懂事的模樣,眼底滿是柔慈,對著身旁丫鬟輕聲吩咐:“春燕,去把我剛熬好的蔘湯端來,放在溫爐上候著,等徹兒歇息了便給他喝。”
“是,夫人。”春燕應聲,快步退下。
陸忠快步走到言徹身前,躬身一禮,語氣恭敬又認真:“小公子,今日老奴便先教你紮馬。紮馬乃是武學根基,下盤不穩,一切拳腳身法皆是空談,你且看好,跟著老奴做。”
說罷,陸忠雙膝微屈,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腰背挺直,氣沉丹田,穩穩紮下馬步,身形如嶽,紋絲不動。
“紮馬之要,在於穩、正、直。雙膝不可過腳尖,腰背不可佝僂,氣息不可散亂,哪怕汗水流遍全身,身形也不能晃動分毫。”
言徹站在一旁,看得仔細,將陸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叮囑,都記在心中。
待陸忠起身,言徹緩步走到場中,依照方纔所見,緩緩屈膝沉腰,雙腳擺正,腰背挺得筆直,小小身影紮下馬步,竟有模有樣,絲毫不差。
“陸叔,你看我這般,可是對的?”言徹聲音平穩,氣息不亂。
陸忠眼前一亮,連連點頭,驚歎道:“絲毫不差!小公子竟是一點就通,多少孩童學紮馬,半日都擺不對姿勢,你隻看一遍便成,這份悟性,當真罕見!”
言書站在一旁,看著兒子標準的馬步,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卻依舊沉聲道:“徹兒,紮馬不在姿勢,而在堅持。尋常孩童,半柱香的功夫便會叫苦連天,腿軟倒地,你且記住,堅持二字,是習武第一要義。”
“孩兒曉得。”言徹應聲,雙目平視前方,眼神專注,不再言語,隻是穩穩紮著馬步。
便在此時,院角忽然竄出一隻黃毛小狗,搖著蓬鬆的大尾巴,顛顛跑到言徹正對麵蹲坐下來,仰著圓腦袋“汪旺”輕叫兩聲。它見言徹一動不動紮著馬步,竟也學著他的模樣,後腿岔開、前腿撐直,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言徹,時不時晃一晃尾巴,再小聲“汪旺”哼唧一下。
廊下的春燕與仆婦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捂嘴輕笑,連一向沉穩的陸忠,嘴角也勾起了笑意。
言書望著這滑稽又暖心的一幕,低低笑出聲:“這小東西,倒也會湊熱鬨,竟跟著徹兒一同紮馬,還曉得叫兩聲,倒是成了府裡一趣景。”
周氏也忍俊不禁,柔聲道:“旺財通人性,知道徹兒在吃苦,便陪著他,倒也解了幾分枯燥。”
秋陽漸漸升高,曬在身上暖意漸濃,不過片刻功夫,細密的汗珠便從言徹的額角滲了出來,順著光潔的臉頰緩緩滑落,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的小腿微微發酸,膝蓋處傳來陣陣酸脹感,這是從未有過的疲憊,比整日讀書寫字要累上數倍。
可言徹隻是緊緊抿著唇,牙關輕咬,連眉頭都不曾皺起,隻是默默忍受著酸脹與疲憊。對麵的旺財蹲得腿痠,晃了晃胖乎乎的身子,輕輕“旺旺”叫了一聲,卻依舊不肯挪窩,死死守在原地陪著他。
廊下的春燕看在眼裡,忍不住對身旁的周氏輕聲道:“夫人,您看小公子和旺財,一人一狗紮馬,真是有趣又讓人心疼,小公子才七歲就這般能忍,紮馬這麼久都不動,比咱們府裡成年的小廝還能扛!”
另一個仆婦也點頭歎道:“可不是嘛!彆的孩子習武,哭喊聲能傳遍整個府院,小公子卻一聲不吭,連小狗都陪著他堅持,還乖乖叫著不吵鬨,這份心性,真是世間少有!”
周氏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滿是心疼,卻輕聲道:“徹兒自小沉穩,認定的事,便會堅持到底。他既肯吃苦,我們便隻能在旁照料,莫要拖了他的後腿。”
一炷香的時間緩緩過去。對麵的旺財早已蹲得趴在地上,吐著粉舌頭喘氣,還抬眼望著言徹“旺旺”叫了兩聲,像是在催小主人歇息。
“小公子,一炷香已過,你可以起身歇息片刻了。”陸忠開口,語氣中滿是讚歎。
言徹這才緩緩收勢,站直身子,雙腿微微發麻,卻依舊站得筆直,對著陸忠躬身一禮:“多謝陸叔教導。”腳邊的旺財立刻起身,圍著他的腿邊蹭來蹭去,撒嬌似的搖著尾巴,“旺旺旺”連叫幾聲,親昵得不行。
言書走上前,看著兒子額角的汗水,又瞥了眼黏人的旺財,聲音溫和了幾分:“感覺如何?可否撐得住?”
言徹抬手,用麻布巾擦去臉上的汗水,低頭摸了摸旺財的腦袋:“回爹爹,雙腿痠脹,卻還撐得住。習武雖苦,可根基不紮,何以立身?我還能再練。”
言書心中一暖,拍了拍兒子的肩頭:“好,不愧是我言家兒郎。不急,循序漸進,先歇息片刻,再練壓腿與身法。”
周氏見兒子歇息,連忙端著滋補湯走上前,溫柔地拂去他額前的碎髮,將湯碗遞到他手中:“徹兒,快喝了這碗蔘湯,暖暖身子,補補力氣,莫要累壞了筋骨。”
“多謝孃親。”言徹雙手接過湯碗,小口小口地喝下。
旺財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眼巴巴望著,尾巴搖得飛快,還時不時“旺旺”叫一聲討要吃食,言徹便順手掰了一小塊點心餵給它,小傢夥叼著點心,心滿意足地又“旺旺”叫了一聲。
歇息不過半刻,言徹便主動開口:“爹爹,陸叔,我歇息好了,可以繼續練了。”
陸忠連忙上前,教他壓腿、拉筋,舒展筋骨,為日後身法打基礎。旺財便趴在一旁的樹蔭下,安安靜靜守著,時不時抬眼望一望小主人,輕聲“旺旺”叫一聲,像是在為他鼓勁。
練完壓腿,陸忠又教他基礎身法,進退轉側,輕身移步。言徹身形本就輕盈,加之悟性過人,不過學了幾遍,便能流暢施展,腳步輕快,身姿靈動。
日頭漸漸西斜,一下午的習武時光轉瞬即逝。
言徹走到言書與周氏麵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爹爹,孃親,今日習武已畢,孩兒明日休沐結束,便回蒙學讀書,五日之後,再來演武場練習。”
周氏連忙上前,為他整理淩亂的衣襟,柔聲道:“好孩子,快回房換身乾淨衣裳,莫要著涼,孃親今晚給你做你愛吃的桂花糕。”
“多謝孃親。”
陸忠看著言徹的背影,對著言書歎道:“老爺,小公子不僅心性堅韌,更有絕世根骨,這般文武雙修,將來必成大器。老奴便是豁出性命,也會護著小公子,助他完成心願。”
言書望著夕陽下兒子小小的身影,身旁還跟著一隻搖尾巴叫喚的旺財,輕聲道:“我不求他驚天動地,隻求他文武兼備,心明身正,一生平安順遂,便足矣。”
時光流轉,秋去冬來,言徹習武已有月餘。
這日休沐,寒風拂過演武場,言徹依舊穩穩紮著馬步,渾身溫熱,汗水滑落,身形穩如泰山。旺財照舊蹲在他對麵,縮著身子岔腿蹲著,凍得縮了縮鼻子,“旺旺”叫了兩聲,卻依舊不肯離開。
陸忠站在一旁,撫須讚歎:“小公子,你的下盤根基,已穩過許多習武數年的成人,這般根基,將來再練拳腳、兵刃,都會事半功倍。”
言徹收勢,低頭揉了揉旺財的耳朵,小傢夥立刻蹭著他的手心“旺旺”撒嬌,言徹看向陸忠,聲音沉穩:“陸叔過獎,隻是堅持罷了。學文要持之以恒,習武亦是同理,不可一日懈怠。”
此刻的言府小演武場,冇有喧囂嬉鬨,隻有青石板上的汗跡、穩穩紮馬的小小身影,一隻憨態可掬、時不時“旺旺”叫喚的旺財,與一份文武雙修的希望,在寒冬將至的時節,悄然生長。
言徹的武途,自此正式啟蒙。文才驚世,武學初成,七歲孩童,已露鋒芒。他的人生,也在文墨與拳腳的雙重滋養下,向著更遼闊的遠方,緩緩鋪展。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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