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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六年,秋。瀾津縣學蒙學的課間鐘聲剛落,原本寂靜的學堂瞬間炸開了鍋。
孩童們扔下手中的筆墨書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追跑嬉笑、叫嚷不停,廊下空地上彩羽翻飛,幾個孩童圍著踢毽子,喧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丁承好本事,這毽子一連踢了二十餘下,竟不曾落地!”梳著雙總角的李茂蹦跳著拍手,嗓門清亮。
丁承腳尖輕挑,穩穩接住落下的毽子,下巴微揚,得意笑道:“李茂隻管看好,便是再踢三十下,也難不倒我!”
另有孩童朝著窗邊招手,高聲喚道:“陳安,彆愣著了,快來一同踢毽子耍樂!”
唯有學堂靠窗的角落,安靜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言徹端坐於蒲團之上,既不參與嬉鬨,也不東張西望,隻是捧著一卷《論語》,低頭靜靜翻閱。小小的手指輕輕點過紙頁上的字句,黑眸清澈專注,周遭的喧囂嬉鬨,彷彿都與他毫無乾係。
這一幕,早已成了蒙學裡最尋常的光景。
自言徹入學,被諸葛老先生單獨傳授四書五經,成了學堂裡最特殊的學子後,同窗們對他的情緒,便分成了截然相反的兩派——一派滿心羨慕,一派滿心嫉妒,兩種情緒交織在小小的學堂裡,日日圍繞著這個七歲的神童。
靠近言徹的課桌旁,站著一個身形瘦小、眉眼溫順的孩童,正是陳安。他素來敬佩言徹的才學,見言徹又獨自看書,猶豫了片刻,還是輕手輕腳走上前。
陳安微微躬身,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羨慕:“言徹,課間歇息,你怎的還埋首書中?廊下眾人踢毽子正熱鬨,你隨我一同去耍耍,可好?”
言徹聞言,緩緩抬起頭,輕聲應道:“多謝陳安相邀,隻是我書中課業尚未看完,便不去玩耍了,你自去便是。”
陳安愣了愣,又勸道:“言徹的才學,已是我等拍馬不及,先生日日單獨教你,便是少看一時書,也無人能及。整日枯坐看書,豈不悶得慌?”
言徹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撫過書卷的紙頁,語氣淡然:“學無止境,一刻也不可懈怠。嬉鬨玩耍,皆是無謂紛爭,耗心費力,不如靜心讀書,心中反倒安穩。”
陳安聽得似懂非懂,卻也明白言徹心意已決,隻得點了點頭:“既如此,那言徹安心看書,我不打擾你了。”
說罷,陳安轉身走向嬉鬨的同窗群中,小聲喃喃道:“言徹當真厲害,不僅學問好,性子也這般沉穩,難怪先生那般偏愛他。”
陳安的話語,恰好被不遠處聚在一處的孩童聽見。
為首的正是丁承,年八歲,原本是蒙學裡最受誇讚的學子,可自從言徹入學,所有的光芒都被言徹奪走,諸葛老先生的目光、同窗們的議論,全都圍著言徹轉,他心中的嫉妒早已堆積如山,整日看言徹百般不順眼。
此刻聽見陳安的讚歎,丁承頓時麵露不悅,狠狠啐了一口,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李茂等人酸溜溜道:“不過是仗著記性好,會背幾篇書罷了,有什麼了不起?整日裝出一副清高模樣,故作沉穩,我看就是恃才傲物,看不起我們!”
李茂素來與丁承交好,聞言立刻附和,眼中滿是嫉妒:“丁承說得極是!先生也太偏心了!我們日日苦讀啟蒙書,他卻能單獨學四書五經,連先生的書案都能坐,這般偏寵,實在不公!”
“我看他就是故意顯擺,生怕我們不知道他是神童!”
“整日獨坐一旁,不與我們說話,冷冰冰的,有什麼好得意的!”
幾個心懷嫉妒的同窗你一言我一語,句句皆是酸言酸語,看向言徹的目光,充滿了不滿與羨妒。
丁承越說越氣,心中的嫉妒化作一股戾氣,他瞥了一眼角落安靜看書的言徹,眼珠一轉,對著身旁李茂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方纔我在院角撿了隻死蟲,你悄悄塞到他書卷裡,嚇他一嚇,看他還能不能這般故作淡然!”
李茂眼珠一轉,當即點頭應下,趁著眾人嬉鬨、言徹垂首看書不備,貓著腰繞到言徹身側,飛快將一隻乾癟的死蟲子塞進了他攤開的《論語》書頁間,做完便一溜煙跑回丁承身邊。
不多時,言徹指尖翻頁,忽覺紙間觸到一物發硬發僵,他微微蹙眉,輕輕掀開書頁,便見一隻死蟲靜靜躺在紙頁上。
一旁的陳安恰好回頭瞥見,當即臉色一變,壓低聲音急道:“言徹,這……這是死蟲子,定是他們故意捉弄你!”
丁承與李茂等人也支著耳朵望來,滿心等著言徹蹙眉惱怒,或是出聲斥責。
可言徹隻是靜靜看著書頁間的死蟲,眸中無怒無惱,反倒泛起一絲淺淡的悲憫。他輕輕合上書卷,將死蟲小心翼翼捏在指尖,起身對著陳安微微頷首,輕聲道:“無妨,我去去便回。”
他腳步輕緩,走出學堂,來到院角的桂樹下,用小指尖輕輕刨開一層軟土,將那隻死蟲慢慢放入土中,又撿了一粒圓潤的小石子,輕輕立在土堆前,算作一方小小的墓碑。
言徹垂眸望著那粒小石子,薄唇輕啟,聲音輕得隻有自已能聽見:“眾生皆苦,何必相殘。”
不過片刻,他便拍淨指尖泥土,神色依舊淡然,緩步走回學堂角落的座位。
丁承與李茂等人見狀,滿心的算計落了空,皆是一愣,隻覺無趣又憋悶。
丁承見狀更是心頭火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躡手躡腳地繞到言徹身後,趁著言徹低頭看書,毫無防備,猛地伸手,狠狠碰倒了言徹桌案上的筆墨紙硯。
“嘩啦——”狼毫小筆、鬆煙墨錠、白麻紙散落一地,墨汁濺在乾淨的書紙上,暈開一片漆黑。
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吸引了學堂裡所有孩童的目光,喧鬨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言徹和丁承身上。
丁承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抬著下巴,滿臉得意,故意揚聲道:“哎呀,對不住言徹,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把東西擺得這般靠外,可怪不得我!”
他嘴上說著道歉,語氣裡卻滿是挑釁,絲毫冇有愧疚之意,就是想看言徹氣急敗壞、與他爭執的模樣。
一眾同窗皆是屏住呼吸,有的同情言徹,有的幸災樂禍,都等著看這場爭執。
陳安連忙跑上前,蹲下身想要幫忙收拾,急聲道:“言徹,我幫你收拾!丁承,你分明是故意的,休要狡辯!”
所有人都以為,言徹定會生氣,定會與丁承理論。
可言徹隻是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先是彎腰,將散落的白麻紙一張張撿起,又拾起墨錠、毛筆,輕輕放在桌案上,動作輕柔,神色平靜。
丁承見他這般反應,心中的得意瞬間落空,反而有些手足無措,愣在原地,忍不住開口挑釁:“言徹怎的不生氣?莫非是怕了我?”
言徹收拾好書卷,抬起頭,看向丁承,黑眸清澈平靜,冇有半分戾氣,聲音清淡,不卑不亢:“不過是幾件文具散落,並非大事,何需生氣?”
丁承一怔,冇想到他會這般迴應,當即又道:“我故意碰倒你的東西,你就該與我爭執!你這般淡然,莫非是看不起我?”
言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通透:“君子立身,不與小人爭無謂長短,不與旁人賭一時意氣。你既非有意,我便不追究;你若是有意,我亦不屑於爭。”
“我心中自有天地,不必靠爭執爭高低,不必靠嬉鬨合群,讀書治學,明心見性,便足矣。”
這番話瞬間讓丁承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的嫉妒與挑釁,都撞在了一團棉花上,無處發力。
學堂內鴉雀無聲,所有同窗都驚呆了,看向言徹的目光,從羨慕、嫉妒,變成了震驚與敬佩。
陳安看著言徹,眼中滿是敬佩:“言徹,你……你當真與眾不同,我等遠不及你。”
言徹隻是淡淡一笑,重新坐回蒲團上,拿起乾淨的書卷,繼續靜靜翻閱。
丁承心中又氣又愧,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地退回人群中,再也不敢對言徹有半分不敬。
經此一事,學堂裡嫉妒言徹的孩童,再也不敢暗中使絆子、故意挑釁,他們心中清楚,無論他們如何刁難,言徹都淡然以對,不與他們一般見識,反倒顯得他們心胸狹隘、無理取鬨。
而羨慕言徹的同窗,對他的敬佩更是多了幾分。
學堂外灑掃的雜役老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忍不住對著端茶的小書童感歎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言家小公子這般心性的孩子!”
小書童連忙湊上前,輕聲問道:“張叔,您看這小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老張捋著鬍鬚,歎道:“小小年紀,受了刁難不生氣,被人塞死蟲也不惱,反倒埋蟲立碑,存著悲憫之心,這份隱忍,這份淡然,真是千年難遇!這哪裡是神童,這是天生有城府、有定力的人物!”
兩人的感歎,恰好被走出書齋的諸葛老先生聽見。
諸葛謙站在廊下,望著學堂內獨坐看書的言徹,花白的長鬚輕輕飄動,轉頭對老張笑道:“老張,你雖是雜役,卻也看得通透。”
老張連忙躬身:“老先生過獎,老奴隻是肉眼凡胎,瞧著小公子不凡罷了。”
諸葛老先生撫須長歎,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欣賞:“此子之性,靜如深泉,韌如蒲葦,心懷悲憫,不驕不躁,遠超同齡孩童,甚至遠超世間多數成人。才學是天賦,心性是根基。言徹此子,將來踏入仕途,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
夕陽西下,課間歇息結束,學堂的鐘聲再次響起。
孩童們紛紛踢著毽子回到座位,學堂內恢複了安靜,諸葛老先生走上書案,目光再次落在言徹身上,眼中的偏愛與期許,更甚從前。
陳安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言徹,壓低聲音,輕聲道:“言徹,往後若有人再刁難你,我便幫你擋著。”
言徹微微側首,輕聲回以一笑:“多謝陳安,不必掛心,我自有分寸。”
學堂內,書聲琅琅,言徹端坐角落,目光專注,小小的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
諸葛老先生執書立於案前,望著言徹的背影,輕聲自語:“藏鋒於少年,隱忍於稚齡,心懷悲憫,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啊。”
言徹的少年時光,冇有嬉鬨紛爭,冇有爭強好勝,隻有一卷卷詩書,一份份隱忍,一絲悲憫心腸,在悄然鋪墊著他未來的仕途之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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