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許延和十六年,秋。瀾津縣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縣城中央的縣學蒙學外,早已圍滿了送學子入學的家長。
周氏站在兒子身側,伸手輕輕理了理他的衣襟,輕聲叮囑:“徹兒,今日是你第一日入蒙學,學堂裡孩童眾多,先生治學嚴謹,你要守規矩、敬師長、和同窗和睦相處,莫要淘氣,也莫要委屈自已。若是有半分不適,便讓學童傳話回家,我即刻便來接你。”
言徹抬眸看向母親,聲音清亮又沉穩:“孃親放心,我曉得的,定會敬師勤學,不會惹麻煩。”
言書站在一旁,看著兒子沉穩的模樣,心中既有期盼,又有幾分考量。
他拍了拍言徹的肩頭,語氣鄭重:“徹兒,蒙學所學,乃是立身根基。諸葛老先生學問深厚,你要虛心求教,勤學多思,莫要因自已略有薄才,便心生驕矜。”
“孩兒謹記爹爹教誨。”言徹躬身應道,禮數週全。
陸忠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書箱輕輕放在言徹身側,溫聲道:“小公子,學堂裡的筆墨紙硯、點心茶水都已備妥,下學後我便在此處等你。”
言徹微微頷首:“有勞陸叔叔。”
不多時,蒙學的硃紅大門緩緩開啟,一道蒼老卻渾厚的聲音,從學堂內傳了出來:“入學學子,依次入內,不得喧嘩!”
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家長們紛紛推著自家孩童往門內走。
言徹對著言書、周氏躬身一禮:“爹爹,孃親,我入學了。”
說罷,他提起小小的書箱,腳步沉穩,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蒙學。
周氏望著兒子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但願徹兒在學堂,能一切順遂。”
言書握住妻子的手,溫聲道:“徹兒心性沉穩,又勤學知禮,定會無事的。我們且先回去,傍晚再來接他便是。”
言徹踏入蒙學,入目便是一片規整景象。
正屋是授課的學堂,寬敞明亮,牆壁上用濃墨寫著“勤學、尊師、守禮、向善”八個大字,筆力遒勁。屋內整齊排列著十幾張梨木課桌,桌麵擦得一塵不染,每張課桌前都放著一個小小的蒲團。學堂前方,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放著書卷、戒尺、毛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端坐案後,目光威嚴地掃過一眾入學的孩童。
老者便是諸葛老先生,今年七十高壽,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孩童們見先生這般威嚴,一個個嚇得縮著脖子,乖乖地找位置坐下,有的還偷偷抹眼淚,有的東張西望,坐立不安。
諸葛老先生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眾學子,當落在言徹身上時,微微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這般年紀,便有如此定力,實屬罕見。
“今日起,你們便是我諸葛謙的弟子。”諸葛老先生開口,“蒙學之課,以啟蒙為先,每日修習《增廣賢文》《龍文鞭影》《千家詩》《神童詩》,兼修《弟子規》《孝經》,毛筆書法、簡單算術、記賬之法、日常禮儀,皆是必修課。爾等隻需牢記,熟讀背誦,守禮懂事,便是合格。”
眾孩童懵懵懂懂,紛紛點頭。
開課之後,諸葛老先生便拿起一本《增廣賢文》,一字一句,慢慢講授。
“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老先生緩緩念道,聲音平緩,隻教字麵之意。
其他孩童跟著咿咿呀呀地誦讀。
言徹聽得認真,卻並非滿足於這般粗淺的啟蒙。
待老先生唸完一段,停下歇息時,言徹緩緩舉起小手。
諸葛老先生看向他,語氣平淡:“這位學子,有何話說?”
言徹站起身,對著老先生躬身一禮:“回先生,弟子言徹,敢問先生,蒙學之中,可授《論語》《孟子》四書五經之學?”
一眾同窗皆是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言徹。
“四書五經?那是科舉才學的東西,先生怎麼會教我們?”
“他才七歲,連啟蒙書都冇學明白,竟想學四書五經?”
“也太狂妄了吧,先生定會生氣的!”
諸葛老先生也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蹙,看向言徹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語氣帶著幾分古板的嚴肅:“你才七歲,剛入蒙學,啟蒙之書尚未精通,便想學四書五經?未免好高騖遠。我且問你,《增廣賢文》你能背下幾句?”
言徹神色自若,朗聲答道:“回先生,《增廣賢文》《龍文鞭影》《千家詩》這些啟蒙之書,弟子在家中早已熟讀成誦,儘數精通。這些淺顯文意,已不足學,弟子願學孔孟之道,四書五經,求先生教我。”
諸葛老先生聞言,眼中的審視更濃,當即冷聲道:“你既說熟讀成誦,那便將《神童詩》從頭揹來,若是錯一字,便罰你抄書十遍!”
“是,先生。”言徹微微頷首,不假思索,朗朗開口,將《神童詩》從頭至尾,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語速平穩,句讀清晰。
背罷,他再次躬身:“先生,弟子已背完。”
諸葛老先生心中微微一驚,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又指著《弟子規》中的一段:“你且說說,‘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此句何意?”
“回先生,此句講孝道,父母呼喚,要及時應答,不可遲緩;父母吩咐之事,要立刻去做,不可偷懶懈怠。”言徹應聲而答,條理分明。
諸葛老先生看著眼前七歲的孩童,眼底多了幾分詫異,語氣也緩和了幾分:“你既已精通啟蒙之書,那老夫便教你《論語》,隻是隻授粗淺文意,你且聽著。”
他終究是惜才,不願埋冇了這般早慧的孩童。
當下,老先生便拿起《論語》,翻開第一篇,緩緩講授:“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此句是說,學習了知識,又時常溫習,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
可話音剛落,言徹便再次開口,聲音清亮,帶著自已的思考:“先生,弟子以為,此句之意,不止於此。”
諸葛老先生猛地抬眸,眼神銳利:“哦?你還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眾同窗皆是驚呆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言徹,連呼吸都放輕了。
言徹目光堅定,朗聲說道:“學而時習之,學的不僅是書本知識,更是立身之道、濟世之術。學於書,習於行,學以致用,學以濟世,能以所學,護家國,安百姓,方為學習之正道。若隻學不習,隻知書本,不知世事,縱讀遍詩書,亦不過是腐儒而已。”
“學以濟世,方為正道……”諸葛老先生喃喃重複
手中的書卷都微微一顫,白髮之下,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變得無比明亮,如同見到了稀世珍寶一般,死死盯著言徹。
他快步走到言徹麵前,撫著花白的長鬚,身子微微顫抖,語氣激動:“你……你竟能有這般見解?!你可知,這番解讀,便是成年士子,也未必能有如此通透!”
言徹躬身道:“弟子隻是在家中讀書時,偶有感悟,隨口直言,望先生恕罪。”
“無罪!何罪之有!”諸葛老先生哈哈大笑,聲音爽朗,一掃之前的古板嚴肅,“老夫執教半生,從未見過如你這般聰慧通透的孩童!好一個學以濟世,方為正道!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學堂內的同窗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個鴉雀無聲,看向言徹的目光,從最初的不解,變成了滿滿的敬佩與羨慕。
學堂外灑掃的雜役老張,聽見屋內先生的大笑聲,也是一臉詫異,趴在窗縫上偷偷往裡看,小聲嘀咕:“我的天,諸葛先生一輩子嚴苛,從冇見他這麼笑過,那個言家小公子,到底是說了什麼,把先生高興成這樣?”
一旁端茶的小書童也湊過來,小聲道:“我聽著好像是言家小公子解讀《論語》,把先生給驚著了,聽說那小公子是咱們瀾津縣的神童,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學堂內,諸葛老先生拉著言徹的小手,將他帶到自已的書案前,對著滿堂學子朗聲道:“從今日起,言徹不必再隨眾人修習啟蒙之書!老夫單獨為他授課,講授《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四書,兼授五經要義!”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一眾同窗徹底驚呆了,紛紛交頭接耳,滿臉羨慕。
“先生竟然單獨教他四書五經!那是科舉的學問啊!”
“我也想學,可先生說我連啟蒙都冇學好……”
“言徹也太厲害了吧,難怪大家都叫他神童!”
諸葛老先生卻全然不顧眾人的議論,他坐在書案後,拿起四書,親自為言徹一字一句,深解義理,引經據典,層層深入。
言徹端坐於先生身側,聽得專注,時不時提出自已的見解,舉一反三,甚至能與先生論辯學問,邏輯清晰,言辭有據。
諸葛老先生越教越驚,越教越喜,撫須長歎:“奇才!真乃曠世奇才!老夫活了七十載,第一次見這般一點就通、聞一知十的學子!此子之才,遠非蒙學能困,便是縣學、府學,也未必能容!”
一上午的時光,轉瞬即逝。其他孩童還在咿咿呀呀地背誦啟蒙短句,言徹已然與諸葛老先生論完了《論語》的三篇要義,條理分明,見解獨到。
下學的鐘聲敲響,孩童們歡呼著衝出學堂,唯有言徹,對著諸葛老先生躬身一禮:“弟子謝先生授課。”
諸葛老先生親自將言徹送到蒙學門口,看著等候在門外的言書,一把拉住他的手,語氣激動,毫不掩飾地讚歎:“言老爺!你養了一個好兒子啊!”
言書連忙拱手:“老先生過獎,徹兒年幼,不過是略有薄才,承蒙先生悉心教導。”
“略有薄才?”諸葛老先生連連搖頭,眼神無比鄭重,看著言徹的背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言老爺,你錯了!此子非池中物,久必淩雲!
他的才學、心性、見識,遠超同齡,甚至遠超成年學子!這小小蒙學,小小瀾津縣,根本困不住他!”
“老夫敢斷言,此子若潛心治學,將來科舉及第,入朝為官,必成國之棟梁,前途不可限量!你言家,出了一個能光宗耀祖的麒麟兒啊!”
這番話,從七十高齡、素來嚴苛的諸葛老先生口中說出,分量重逾千斤!
言書聽得渾身一震,眼眶微微發熱,對著諸葛老先生深深一揖:“承蒙先生吉言,我定傾儘全力,培養徹兒,不負先生所言,不負他一身天資!”
諸葛老先生撫須點頭,看著言徹,眼中滿是期許:“言徹,你且記住,學無止境,心明則學透,學透則行遠。老夫等著看你,將來淩雲之上,名動大許六州!”
言徹躬身行禮,聲音清亮:“弟子謹記先生教誨,定不負先生所期。”
夕陽西下,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言徹牽著言書的手,緩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陸忠跟在身後,臉上滿是驕傲。
周氏早已在家門口等候,見兒子歸來,連忙迎上前,又聽言書說了學堂裡的經過,眼眶瞬間濕潤,柔聲道:“我的徹兒,真是孃的好孩子。”
言徹抬頭看向父母,輕聲道:“爹爹,孃親,我會好好讀書,學以濟世,不負你們的期盼,不負先生的教誨。”
大許延和十六年的秋日,瀾津縣學蒙學,七歲言徹入學驚師,諸葛老先生一句“此子非池中物,久必淩雲”,傳遍了整個瀾津縣。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