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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五年,秋。滄瀾州瀾津縣已入深秋,天高氣爽,桂香未儘。
這一日,言書特意吩咐周氏與陸忠操辦家宴,宴請來自外鄉的生意夥伴,瀾津縣本地有頭有臉的商紳也悉數到場。其中更有吏部尚書傅敬之的姻親赴宴,身邊還帶了個年幼的小姑娘,一併入了言府。
開宴之前,周氏正站在正廳側首,細細叮囑陸忠宴席事宜,轉頭又看向言書:“老爺,今日來客繁雜,多是外鄉豪商,性子各異,方纔我已聽下人議論,不少人都想見徹兒,萬一有人故意刁難,徹兒才六歲,怎生應付得來?”
言書抬手輕拍妻子的手背,溫聲安撫:“夫人放心,徹兒自幼沉穩,早慧知禮,尋常應對綽綽有餘。我本不願讓他過早應酬,可今日賓客盛情相邀,推辭不得,隻當是讓他曆練一番便是。”
陸忠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夫人寬心,小公子聰慧過人,遇事從不慌亂,老奴已吩咐下人守在廳側,若有半分不妥,老奴即刻上前解圍,斷不會讓小公子受半分委屈。”
周氏輕輕頷首,指尖仍微微攥著帕子,歎道:“我並非不信徹兒,隻是他年紀尚小,我這做孃親的,總歸放心不下。隻盼今日宴席順遂,莫要出什麼事端纔好。”
言書笑了笑,揚聲道:“時辰已到,開宴吧。”
陸忠應聲下去安排,不多時,廳堂內便杯盞相碰,笑語喧天。
正廳東側一架素色繡竹屏風半掩著,屏風後立著個梳雙丫髻、著淺粉襦裙的小姑娘,約莫四歲光景,正是傅清沅。
她乃傅敬之的嫡女,此番隨舅父南下訪友,聽聞言府有神童,心下好奇,便拽著舅父的衣袖軟聲道:“舅父,我要看看神童哥哥,躲在這裡看好不好?”
舅父怕她擾了宴席,便由著她,傅清沅一眨不眨地等著看那傳聞中的神童,小嘴裡還小聲嘀咕:“神童哥哥是什麼樣子呀?”
“老爺,外鄉的幾位貴客都已安頓妥當,酒菜也都上齊了。”陸忠走到言書身側,低聲回稟。
言書端坐主位,舉杯對著滿座賓客笑道:“諸位遠來是客,今日寒舍略備薄酒,無拘官場俗禮,無談生意苛責,隻敘情誼,共賞秋景,諸位儘興便好!”
滿堂賓客紛紛舉杯回敬,笑語喧天。
“言兄客氣了!言家在滄瀾地界信譽卓著,我等慕名已久,今日能赴此宴,實屬幸事!”
“聽聞言府庭院雅緻,幼子更是神童,今日我等可要一飽眼福!”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氣氛漸濃,唯有坐在西側席位的一名中年客商,麵色帶著幾分倨傲。此人乃是青沂州來的富商趙萬山,家底殷實,素來心高氣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萬山放下酒杯,故意提高聲調,對著言書拱手笑道:“言兄,我等在外鄉,早聽聞令郎言徹小小年紀便有神童之名,今日既然在府中,何不喚出來讓我等見識一番?也讓我等開開眼,看看這滄瀾第一神童,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話一出,滿堂賓客頓時安靜下來,紛紛看向主位的言書,眼中滿是期待。屏風後的傅清沅攥緊小手,小聲歡呼:“要見神童哥哥啦!”
周氏坐在言書身側,眼神裡滿是擔憂。言書察覺到妻子的目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隨即溫聲道:“既然趙兄與諸位抬愛,那便喚徹兒出來,給諸位見禮。”
說罷,言書轉頭對身旁的小廝道:“去西跨院,喚小公子過來。”
不過片刻,言徹便跟著小廝走到言書與周氏麵前,規規矩矩斂衽躬身:“爹爹,孃親,諸位先生、客商伯伯,我來了。”
周氏見兒子這般沉穩,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柔聲道:“徹兒,見過諸位賓客,莫要失了禮數。”
言徹微微頷首,依言對著滿座賓客一一躬身行禮,舉止有度,禮數週全。
滿座賓客見言徹生得眉目俊秀、氣度沉穩,皆是眼前一亮,紛紛點頭稱讚。
“果然氣度不凡,小小年紀便這般沉穩,名不虛傳!”
“瞧瞧這禮數,這模樣,一看就是教得極好的孩子!”
屏風後的傅清沅望著廳中那個脊背挺直的小小身影,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奶聲奶氣地誇:“小哥哥好端正,好好看呀!”
趙萬山見狀,心中更是不服,覺得不過是表麵功夫,當即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言徹,開口便帶著幾分刁難之意:“你便是言徹?今年六歲?”
言徹抬眸,目光平靜地直視趙萬山,不卑不亢地應道:“回伯伯,我今年六歲。”
“好,那我且問你,”趙萬山撚著鬍鬚,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論語》有雲‘君子不器’,你一個六歲孩童,可知此句何意?莫要胡亂應答,丟了你言家的臉麵。”
此言一出,廳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君子不器”乃是儒家經典要義,便是成年讀書人,也未必能說得通透,如今拿來考一個六歲孩童,分明是故意刁難。
卻見言徹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斂衽而立,神色自若,毫無半分慌亂。
他抬眸看向趙萬山,聲音清朗,條理清晰:“回伯伯,‘君子不器’,意為君子不能像器具一般,隻有一技之用、一隅之能。君子當博學多識,通達事理,心懷天下,處世圓融,不可拘泥於一物、一技、一境。”
話音落,滿堂寂靜。屏風後的傅清沅歪著小腦袋,小聲重複:“君子不器……小哥哥好厲害,會說好多話。”
趙萬山一愣,他本以為孩童隻會死記硬背,冇想到言徹不僅能解句意,還能說出引申之理,一時間竟有些措手不及,可他依舊不肯罷休,當即又丟擲一個更難的問題:“孩童隻懂讀書,可知天下時事?當今吏部尚書傅公提倡科舉改製,商籍子弟可納銀入考,你以為此令是好是壞?”
這已是涉及時政的問題,遠超六歲孩童的認知範圍。
賓客們紛紛屏息,連言書都微微坐直了身子,周氏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手心微微出汗。屏風後的傅清沅也豎起耳朵,心頭一動,小聲跟自已說:“這是爹爹做的事呢,聽聽哥哥怎麼說。”
言徹依舊神色平靜,略一思索,朗聲答道:“傅尚書改製,乃是大善之舉。大許立國以來,士農工商,商居末位,商賈通六州有無,濟百姓所需,卻困於商籍,不得入仕,空有才華無處施展。科舉改製,開商賈入仕之門,打破門第之限,讓有才者皆有機會,此乃利國利民之政。”
一番話,說得邏輯分明,言辭懇切,全無孩童的淺白幼稚。
趙萬山臉色微變,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卻依舊不肯認輸,索性丟擲最尖銳的問題,語氣帶著幾分逼問:“孩童也懂時事?可知商賈之苦?小小年紀,莫要妄談國事!”
這話,已是帶著幾分訓斥與挑釁。
言抬眸,目光清澈卻堅定,直視著趙萬山,一字一句,朗聲應答,聲音傳遍整個正廳:“商通有無,卻困於門第,非商之過,乃製之弊。商賈勤勤懇懇,行船走馬,冒風頂浪,養家餬口,興旺市井,卻因一籍之限,被人輕賤,受人欺壓,此乃不公。傅尚書提倡改製,正是破此不公,救商賈於困厄,怎能不是大善之舉?”
“我雖年幼,卻也知是非曲直,知世間不公,並非隻會讀書的孩童。”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滿座賓客儘數驚呆,全場鴉雀無聲,連落針都可聞。屏風後的傅清沅聽得心頭一震,抬眸望著廳中從容應答的小小少年,小聲驚歎:“哥哥說得好好,比京裡的先生還厲害!”
趙萬山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尷尬至極。
良久,趙萬山才緩緩躬身,對著言徹一揖,語氣再無半分倨傲,隻剩敬重:“小公子才思敏捷,見識過人,是趙某狂妄,多有冒犯,還望小公子恕罪。趙某今日,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瞬間炸開了鍋,讚歎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周氏懸著的心徹底落下,眼眶微微發熱,看向兒子的目光滿是柔慈與驕傲,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悄悄對言書低聲道:“咱們的徹兒,真是長大了。”
言書轉頭看向妻子,眼中滿是欣慰,輕聲回道:“這孩子,從未讓我們失望過。”
“天呐!六歲孩童,竟能看透製度弊端,說得如此通透!”
“何止是神童,簡直是天生的通透之人!方纔那番話,便是我等成人,也未必能說得這般明白!”
“言兄好福氣!此子將來,必定是驚天動地的人物!”
言書站起身,對著眾人拱手笑道:“趙兄客氣了,徹兒年幼,不過是隨口直言,承蒙諸位不嫌棄。”
席間的丫鬟、下人也都看呆了,廊下的小丫鬟春燕拉著身旁仆婦的手,小聲驚歎:“我的天,小公子也太厲害了!麵對那麼凶的伯伯,一點都不害怕,還說得對方啞口無言!”
仆婦連連點頭,壓低聲音道:“可不是嘛!小公子六歲就懂這麼多大道理,還看透了商賈的苦,將來必定是個能為咱們百姓做主的好官!”
另一旁的小廝也小聲道:“以前隻知小公子會讀書會作詩,今日才知,小公子還有這般膽量和氣度,咱們瀾津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神童了!”
廳堂之上,賓客們紛紛圍上前來,對著言徹讚不絕口,有人再問經義,有人再談時事,言徹皆斂衽而立,或引經據典,或設譬喻作答,言辭清朗,對答如流。
有賓客問:“孩童既知商賈之苦,將來若有機會入仕,當如何做?”
言徹抬眸,目光清澈,一字一句道:“若將來能入仕,當明是非,辨曲直,護弱小,破不公,不讓勤懇之人,受無妄之苦。”
話音落,滿堂皆歎。屏風後的傅清沅拍著小手小聲叫好:“哥哥說得對!要護著好人!”
宴會直至深夜才散,外鄉客商與本地商紳離去時,看向言府的目光,再無半分輕慢,隻剩敬重。
傅清沅牽著舅父的手登車,小腦袋靠在舅父肩頭,軟乎乎地說:“舅父,那個言徹哥哥超厲害,我記住他啦。”
舅父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一行人登車離去,傅清沅還在回味著廳中那個六歲少年的字字句句。
夜色漸深,言府正廳的燈火漸漸熄滅。
周氏親自送兒子到院門口,輕撫他的頭頂,柔聲道:“徹兒今日做得極好,隻是往後再遇這般場麵,不必勉強自已,萬事有爹爹孃親在。”
言徹抬頭看向母親,輕聲道:“孃親放心,我不曾勉強,隻是說心中實話罷了。”
周氏心中一暖,將兒子輕輕攬入懷中,不捨道:“好孩子,快歇息吧。”
言書與陸忠走在庭院中,望著幼子離去的小小身影,言書輕聲歎道:“今日徹兒的表現,你也看見了。”
陸忠躬身,語氣鄭重:“老爺,小公子天資絕世,心智早慧,六歲便看透世間不公,將來必能完成您的心願,脫商入仕,光宗耀祖。老奴便是豁出性命,也會護著小公子,一路順遂。”
言書抬頭,望著夜空的明月,輕聲道:“我隻盼他,能始終保持這份心明徹,莫要被這世間的汙濁,迷了眼,亂了心。”
大許延和十五年的秋夜,瀾津河畔的言府,六歲的言徹斂衽應答、才驚滿座。
屏風之後,四歲少女心底悄然留下的一抹身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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