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書院旁的行宮，雖是為迎接王駕匆忙修繕而成，卻也顯出了幾分古樸莊重。隻是，那飛簷下新漆的味道尚未散盡，便已浸透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暮氣。
安平王辛貴獨坐於臨時的書房內，窗欞將秋陽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愈見清瘦的手背上。車隊綿延月餘，終是到了，可這一路顛簸，顛碎的何止是車轅，更是他這位大姬國主最後那點維係體麵的心力。
太子……想起那張在帳中慘白如紙的臉，辛貴胸腔便是一陣滯澀的痛楚，像壓著一塊浸透了悔恨與怒火的冰。深惡痛絕嗎？自然是有的。那北郊宮苑的每一片琉璃瓦，恐怕都沾著邊關將士凍餒而死的怨氣。無可奈何嗎？更是錐心。祖宗基業，三百年山河，到如今，竟隻有這一個被金銀和諂媚泡軟了骨頭、掏空了才智的繼承人可供托付。這豈止是太子的罪過？更是他辛貴為父為君的失責與昏聵。怨誰？最終隻能怨自己。
“陛下，”一名太監輕手輕腳進來，躬身稟報，“山陰郡郡守趙大人率屬官仍在宮外候旨，問陛下還有何吩咐。”
辛貴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過桌上那封已被捏出褶皺的北境急報。彷彿又看到了“十萬胡騎”、“今秋南下”那幾行灼目的字。朝廷的體麵，君王的威嚴，在這**裸的生存危機麵前，薄如蟬翼。
他極緩極沉地籲出了一口氣，聲音裏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一應慶典及接見事宜，寡人已全權交與侍中大夫鄭亮安排。讓他們……去找鄭大人處聽候吩咐吧。”“是。”太監悄聲退下。
宮門之外，氣氛則要活絡，卻也緊繃許多。侍中鄭亮正與山陰郡守趙大人，並立敘話，周遭圍著幾位低品級的屬官，皆屏息靜聽。
鄭亮麵容肅穆，言語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妥：“趙大人，明日上午，書院三百年慶典如期舉行，依製需半日光景。午後，陛下欲親臨郡城及左近視察。聽聞山陰郡近年頗有建樹，新起工坊，墾拓梯田，民生大有起色？”他目光掃過趙郡首，隱含審視與提醒。
趙郡首連忙躬身，額角在秋陽下滲出細汗：“蒙朝廷洪福，賴百姓勤力，下關等不過恪盡職守，略盡本分。王上駕臨視察，乃闔郡榮光，下官定當悉心準備，必使得王上得窺本郡真實情狀。”
“嗯，”鄭亮微微頜首，語氣加重了幾分，“此其一。最要緊的是後日，陛下將於此行宮召見北地各郡有影響力的紳商富戶，共商北境防務大計。此事關乎國運，陛下甚為關切。名單已下發於你，屆時不惟人要準時到，心也要到。趙大人，你身為東道。聯絡、敦促職責重大，萬不可出絲毫差池。”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趙郡首連連作揖，後背已然汗濕。他豈會不知其中厲害？所謂“共商”，實則是朝廷要向這些殷實人家伸手求援了。此事成則罷，若不成，或出了紕漏，他這項上烏紗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要填進去。
鄭亮看著他緊張的神色，放緩了些語氣，卻也意味深長，“明白就好。陛下仁厚，念及本地百姓乃至天下蒼生，方有此舉。你我臣子，當體察聖心，竭力促成，方不負君恩。”
言罷他轉身望向行宮那扇緊閉的窗戶。他知道，窗後的君王，此刻正吞嚥著大姬立國三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屈辱與苦澀。而他們這些臣子所能做的，便是盡力將這苦澀包裹得稍微體麵一些，在這山雨欲來的秋日裏，為這個王朝爭取一絲或許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機。秋風卷過行宮廣場，揚起些許塵埃，彷彿也帶著一聲無人聽見的、沉重歎息。
山陰書院三百年慶典的喧囂與儀軌，終於在近兩個時辰後塵埃落定。安平王辛貴端坐整場，肩背雖挺得筆直，心神卻早已在那些冗長的頌詞與繁複的禮節中疲憊不堪。當最後一曲雅樂終了，他才得以在錢學觀與書院管事的陪同下，緩步走入書院深處，暫且拋卻那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
書院內別有洞天。亭台錯落，曲廊回環，一泓碧水點綴其中，湖麵蓮葉接天，粉荷映日，偶有錦鯉曳尾，攪碎一池浮光。秋陽透過古樹的枝葉，灑下斑駁溫暖的光影，清風徐來，帶著草木與池水的潤澤氣息。置身此間，安平王緊繃的麵容終於鬆弛了幾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沉鬱，似乎也被這清雅景緻衝淡了些許。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九曲廊橋上，兩位妙齡女子正倚欄低語。一人身著鵝黃宮裝，眉目如畫，靈動不凡，正是玉蘭公主張靈靈。另一人則是一身書院學子常穿的月白儒衫，外罩淡青比甲，雖作男裝打扮，卻難掩清麗容顏，且與靈靈有幾分眉眼相似，她便是山陰郡郡尉之女、書院中才名頗盛的女弟子張佳佳。
“佳佳姐，你方纔說什麽？”張玲玲挽著堂姐的手臂，一雙明眸睜得圓圓的，滿是不可置信，“山陰書院竟將天道門的人拒之門外？連那位肖門主也曾被趕回去？這……這從何說起？”
張佳佳輕輕歎了口氣，確認道：“的確如此。是錢學官親口下的令，說是''江湖草莽，有辱斯文''。自那次肖門主被攔回之後，他便再未踏足書院半步。”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那你可見過這位肖門主？”靈靈好奇地追問。
“見過一次的。”佳佳眼中泛起回憶的神色，“便是他做出''何人年少不輕狂''那日，我正好在場，隻是當時女扮男裝，人多眼雜，他未必注意到我。其實，肖門主還曾做過幾首詩，隻是未曾廣泛流傳。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聞，去歲那位青青姑娘生辰時，肖門主曾贈詩一首，可惜……我隻偶然聽得前兩句。”
“哦？是哪兩句？快說與我聽聽！”靈靈的興致被徹底勾起，連聲催促。
張佳佳略意沉吟，輕聲吟道：“荷花不及美人龐，曲廊風盈女兒香。”她搖了搖頭，當時在茶社隔座聽聞。隻此兩句，便覺意境全出，既有荷花失色之視覺，又有清風送香之嗅覺，將美人之風華摹寫殆盡，後麵是定睛之筆。可惜，當我上前探問後兩句時，那幾人聽聞我乃山陰書院弟子，竟是麵色不豫，拂袖而去，再不肯多言半句。”
靈靈聽罷，眸中異彩連連，反複品味那兩句詩，惋惜道：“果然是好詩，寥寥數字形神兼備。你們書院……唉，如此人物，卻拒之門外，豈非自絕於真才實學？真是……”
她話音未落，一個頗為倨傲的聲音，自身後插了進來：“公主殿下，此言差矣！佳佳姑娘怕是有所誤信。那肖強不過一江湖匹夫，僥幸謅得一兩句順口之辭，便拿來招搖惑眾罷了。若他此刻在此，曲某到願與他當眾較量一番詩才，好叫世人知曉，何為真正的風雅文章！”
兩人回頭，隻見一名身著錦繡儒衫、頭戴玉冠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廊橋入口，手搖摺扇，麵含矜色，目光灼灼地望過來。他先行了一禮：“在下曲宜生，江南書院才子。見過玉蘭公主殿下，見過佳佳姑娘。”
張佳佳眉頭微蹙，玉蘭公主張靈靈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淡了下來，緩聲道：“原來是江南書院的曲才子。常言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詩文之道，博大精深。豈可輕言''較量''？未窺全豹，便妄下斷語，恐非君子慎言之德。曲才子，還是謹言些為好。”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輕慢的王家氣度，說完便不再看那曲宜生，轉而挽起張佳佳的手，柔聲道：“佳佳姐，那邊湖心亭的景緻似乎更好，我們過去看看。”說罷，二人翩然轉身，沿著廊橋向湖心走去。將那兀自有些怔愣，，臉色微紅又微白的曲，宜生留在了原地。
胡風吹過，吹動公主的裙袂與佳佳的衣帶，也送來遠處安平王依稀的談話聲。這片書院山水間的寧靜之下，才名的較量，門戶的偏見，江湖與廟堂的微妙張力，已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悄然蕩開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