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王主簿便一路疾馳至天道軍大營。他來不及擦去額上細汗,匆匆尋到正在校場與眾人議事的肖強,急聲道:“肖門主,請速速隨我前往郡城東門!安平王車駕將至,陛下指名要見你,趙郡首特命下官前來相請。”
肖強與龍虎雷大校等人對視一眼,隻得對眾人拱手:“既如此,便按我們方纔所議,各隊分頭演練陣型與協同。肖某且去應對王駕。”說罷翻身上馬,與王主薄絕塵而去。
郡城東門外,旌旗招展,禁軍肅立。安平王辛貴的車駕緩緩停穩,這位君王在康德攙扶下踏出車廂,眉宇間雖仍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目光卻已投向城門處候立的人群。趙郡首連忙上前,側身引薦身側那位青衫落拓的年輕人:“陛下,這位便是天道門門主,肖強。”
肖強上前兩步,躬身長揖,儀態從容而不失恭敬:“草民肖強,拜見陛下。”
安平王微微眯起眼,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但見其人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清俊朗逸,一襲半舊青衫難掩周身那股沉穩中透著銳氣的風儀,全然不似尋常江湖豪強或酸腐文人,他心中不由暗讚,麵上卻隻淡淡道:“果然一表人才。”
“哼!”侍立一旁的太子辛利卻從鼻腔中擠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蔑嗤笑。
安平王悠然側首,目光如冷電般刺去。太子被他眼中厲色所攝,臉色一白,下意識縮肩退後半步,悻悻垂首。
“這位是太子,”安平王語氣平淡地轉過話題,又指向身旁一位明媚少女,“這是小女玉蘭。”
肖強依禮向二人分別行禮。太子扭過頭去,隻作不見。玉蘭公主張靈靈卻盈盈還了半禮,一雙妙目流轉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欣賞:“早聞肖門主才識非凡,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靈靈平日亦好詩書,心中積了許多疑問,不知日後可否向門主請教?”
肖強迎上公主清澈的目光,坦然微笑:“公主殿下垂詢,是草民的榮幸。但有所問,肖某定當竭誠以對。”
“善!”玉蘭公主粲然一笑,與身側同樣目露好奇的張佳佳相視而喜。
一行人遂入城中。隻見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商鋪林立,更引人注目的是每隔三十餘丈便對稱矗立兩根燈竿。竿頂懸著四方燈箱,竟是以晶瑩剔透的平板玻璃罩護,內裏可見燈盞輪廓。
趙郡首適時解說:“此乃''長明路燈''。每日暮色四合,值更人便逐一點亮,直至破曉雞鳴方熄。城中商賈百姓夜間往來頻繁,有此燈照明,既利民生,亦增繁華。”
隨行官員紛紛頜首稱許。侍中鄭亮忽指燈竿下兩隻漆成墨綠色、造型規整的大木箱問:“那箱籠又是何用?”
“此名''淨街箱''專供行人丟棄穢物。”趙郡首示意箱體側麵投物口與上方可開合的箱蓋,“每日早、中、晚皆有專役清運三次,以保市容長潔。”
眾人正讚歎間,玉蘭公主忽指著前方一處造型別致的小屋輕呼:“那屋子好生奇特……咦,還貼有楹聯?”
隻見那小屋粉壁黛瓦,中分兩門,左門書於“男”字,右門書一“女”字。門側一副對聯墨跡酣暢:貞潔烈女進來須寬衣解帶,英雄豪俠到此也伏首稱臣。橫批:五穀輪回之所。
眾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橫批,再細品對聯中那份戲謔又貼切的機鋒,頓時忍俊不禁。玉蘭公主與張隹佳更是掩口咯咯笑出聲來,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肖強,眼中欽佩之餘更添幾分親切趣味。
趙郡首捋須笑道:“此乃肖門主倡議並捐資所建的''公廁''。一則為百姓行路之便;二則收集穢物,經漚發酵便是城外墾田的上好肥料,可增糧產;三則淨潔街巷,防疫祛病。更妙的是,廁內設有水槽機關,可隨時衝刷,專人打理,潔淨無味。城中此類公廁已有十八處,深得民心。”他頓了頓,望向肖強:“至於這對聯嘛……自是出自肖門主手筆。這份詼諧慧黠,旁人可學不來。”
肖強在眾人注目下略顯赧然,拱手道:“一時遊戲筆墨,信口胡謅,讓諸位見笑了。”
安平王默默聽著,目光掃過明亮的街燈、整潔的箱籠、別致的公廁,最後落在那位謙遜而立卻屢有創見的青衫青年身上。他負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山陰郡城的井井有條與勃勃生機,似乎正透過這些看似微末卻關乎民生的巧思,向他訴說著某種不同於廟堂奏章的、紮實而鮮活的可能。秋風拂過街麵,路燈玻璃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點點碎金,也映亮了君王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難明的思量。
正當眾人還在細品公廁對聯的巧思時,一陣清脆的“叮當”銅鈴聲由遠及近。隻見一輛形製奇特、長達三丈有餘的四輪廂車,由三匹健馬牽引,穩穩從街角駛來。車身漆成墨綠,兩側開有數扇玻璃大窗,窗明幾淨,頂上豎著一塊木牌,上書“丙字線·西門至東郊”字樣。車在眾人前方十餘丈處,一個設有遮棚的木台邊停住,前後兩扇車門同時開啟。候在台邊的五六人井然有序的從前門登入,幾乎同時,後門亦有數人魚貫而下。在上下完畢,車門閉合,車夫輕揚鞭梢,銅鈴再響,大車又平穩的向前駛去,融入街道車流之中。
這一連串流暢如水的操作,直看得安平王一行目瞪口呆。“此……此乃何物?”侍中鄭亮指著遠去的車影,難掩驚詫。
趙郡首笑容滿麵,解釋道:“回鄭大人,此乃''公交馬車'',專為便利郡城及近郊鄉民出行所沒。設有固定線路,迴圈往複。城內乘車,無論遠近,隻需一文錢。若需出遠門,另有長途客車,購票乘坐,朝發夕至,或隔日可達。準時可靠。此業由天道門倡議,與本郡官署合辦的公交商會統轄管理,數年下來,已成民生不可或缺的一環。”
“一文錢?”鄭亮拈須沉吟,“如此巨車、畜力、車夫、維護所費不貲,豈非要做賠本買賣?”
“大人所慮,下官當初亦有。”趙郡首看向肖強,眼中頗有欽佩,“然肖門主言,此乃''與民福祉'',看似虧損,實則能極大促進百業興旺、人員流通,其間接收益遠超車資之缺。況且長途運輸及貨運周轉之利,亦可補益。幾年施行下來,郡內商旅輻輳,民生便利,確如肖門主當年所言一一一''要想富,先修路'',路通則百通啊!”
一行人隨後至郡府大堂,稍事歇息。堂內清茶方奉上,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久聞肖門主文武雙全,詩詞一道更是精妙。在下江南書院曲宜生,不才亦好此道,今日恰逢其會。不知肖門主可敢與在下切磋一二?”
眾人望去,正是先前在書院廊橋有過一麵之緣的錦衫才子。此刻他負手而立,下頜微揚,目光直逼肖強。堂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官員們神色各異,或好奇,或玩味、或皺眉。玉蘭公主與張佳佳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不悅。安平王則端起茶盞,垂目輕吹茶沫,未置一詞。
肖強抬眼看了看曲宜生,淡然道:“詩詞不過雕蟲小技,於太平年歲或可怡情,值此胡騎壓境、山河動蕩之際,與其推敲字句,不若多思一分兵謀,多練一陣刀槍。”
“哼!”曲宜生嗤笑,向前踏出一步,聲音愈發響亮,“巧言推諉!說來說去,不過是不敢比試罷了。若肖門主自認才學不逮,隻需當眾言明,屈某絕不糾纏!”
這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肖強身上。肖強環視一週,見安平王依舊不語,鄭亮等人若有所思,唯有玉蘭公主朝她微微頜首,目光清澈而帶著鼓勵。
他於是笑了笑,向鄭亮拱手:“既然屈兄雅興甚高,鄭大人又在座,不妨便請鄭大人出題,略作品評,以助談興如何?”鄭亮放下茶盞,略一沉吟:“我等奉王命出行,離京日久,不免有思歸之情。便以''思''字為題,二位各作詩詞一首。由在場諸位共賞品評,如何?”
“甚好!” 屈宜生似早有準備,昂然應下。紙筆迅速備好。屈宜生略加思索,便潑墨揮毫,不多時一首五言絕句已然寫就,被小吏舉起,展示於眾:秋風拂落葉,菊蕊綻寒香。獨倚高樓望,鄉關路正長。詩作掛起,眾人凝目看去,隨即點頭者甚眾。確是好詩,借秋景起興,以“高樓望”、“路正長”收尾,將羈旅思鄉之情寫得含蓄而真切,頗合傳統文人雅士的審美意趣。幾名隨行文官已低聲稱讚起來。屈宜生麵有得色,瞥向肖強。
肖強此時也已擱筆,他的詩也被懸於一旁牆上:枯眼望遙山隔水,往來曾見幾心知?壺空怕酌一杯酒,筆下難成和韻詩。途路阻人離別久,迅音無雁寄回遲。孤燈夜守長寥寂,夫憶妻兮父憶兒。
堂內先是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聲議論。這詩……似手與曲宜生那首清雅含蓄的迥然不同,用語更近白話,情感也顯得更為直白甚至“瑣碎”,什麽“壺空怕酌一杯酒”、“筆下難成和韻詩”,絮絮叨叨,失之典雅。一些官員微微搖頭。屈宜生見,朗聲大笑:“肖門主,這便是你的高才?遣詞造句,未免過於直白俚俗,意境亦未見高遠。此番比試,孰高孰下,想必諸位已有公論。肖門主還不認輸麽?”肖強隻是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並未答話。
然而,玉蘭公主與張佳佳卻並未移開目光,兩人緊盯著那首詩,秀眉先是微蹙似乎在反複咀嚼字句。突然,張佳佳嬌軀輕輕一震,猛的以手掩口,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光芒。幾乎同時,玉蘭公主也美目圓睜,低低“啊”了一聲,霍然轉頭看向肖強,那眼神如同發現了驚世寶藏。
倆人不約而同地急步走到肖強麵前,竟是深深一褔,玉蘭公主聲音因激動而微顫:“肖門主……此詩……此詩真乃巧奪天工,神乎其技!靈靈……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