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黃河對岸朝廷行營的壓抑絕望截然相反,天道門大營內沸騰著一股近乎灼熱的生機。“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期望……”
嘹亮激昂的軍歌如同無形的浪潮,回蕩在營地上空,與鏗鏘有力的兵器撞擊聲、整齊劃一的步伐聲、血氣方剛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洪流。校場上,一列列青壯正在老兵帶領下操練陣型,汗水在初秋的陽光下閃爍。
“門主!雷大勇回來了!還多帶了好手,有個過當過五百主的!”龍彪洪亮的聲音伴著咚咚的腳步聲撞進肖強的房間,正伏案編寫教案的肖強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了長長一道。“五百主?當真?”肖強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人在外麵候著呢!”肖強擱下筆,大步流星走出房門。門外空地上已停了六七輛風塵仆仆的馬車,約摸二十餘人。男女老少皆有,雖麵帶倦色,眼神卻大多透著一股曆經風霜的堅毅。
“雷老兄,一路辛苦,可還順利?”肖強笑著迎上前。雷大勇聲若洪鍾,抱拳道:“托門主的福!路上是有些毛賊山匪不開眼,但在咱們這些真刀真槍砍過胡人腦袋的老兵跟前,還不是土雞瓦狗一般?”他側身引薦身旁一位高瘦男子,“這是我堂兄雷大校,曾在左軍任五百主,立過實打實的軍功!可恨上官貪墨功勞、剋扣軍餉,他一怒之下才卸甲歸田。聽我說道咱們天道軍是真心抗胡,他立馬就帶著家當跟我來了,願重披戰甲,為收複故土效力!”“在下雷大校,見過肖門主。”雷大校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他麵容清矍,眼神沉穩,雖不似雷大笑那般魁梧,卻自有一股行武中曆練出的挺拔氣度。肖強眼中滿是激賞,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雷大校的手,“好!太好了!雷兄能來,我天道軍如虎添翼!從今往後,咱們便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一起在這亂世中,打出一個朗朗乾坤!”
雷大勇又指向身後一對麵貌酷似的精悍青年:“這是我兩個表弟,唐生、唐亮,是雙生子,當年都在我堂兄手下當什長,是打仗的好手,這次也一並來了,打算就在咱天道門安家落戶!”“歡迎!熱烈歡迎!”肖強連連點頭,“到了這兒,就是一家人。龍彪先帶雷兄一家和諸位兄弟去安置下來,好好洗漱休息。晚上咱們再詳細敘話,共商軍中大事!”“屬下明白!”龍彪應聲,熱情的招呼著遠道而來的人們往營房區走去。剛送走眾人,龍虎和白如冰,便聞訊匆匆趕來。“門主,聽說來了位當過五百主的真豪傑?”龍虎聲音裏帶著迫不及待的欣喜。
“正是!雷大勇堂兄雷大校,還有他一對曾任什長的表弟,都來了!雷大勇這一趟,真是雪中送炭啊!”肖強滿笑容滿麵。白如冰也鬆了口氣,“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有實戰經驗的領兵之人,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
“人纔是來了,但光靠幾位高手還不夠。”肖強收斂笑容,正色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人不如強己。我有個想法一一一咱們開設''講武堂'',專門集訓基層軍官。時間緊迫,隻能采取速成之法:先集中講授行軍布陣、旗號指揮、地行利用等緊要理論,再立刻投入實戰錘煉,邊打邊學,見效最快。”
龍虎點頭,“理論培訓好辦,可這實戰訓練……總不能真拉到北邊去找胡人練兵吧?”肖強聞言,哈哈一笑,“龍老哥,,無需去找胡人,現成的磨刀石,就在咱們眼皮底下。”他目光炯炯,“方纔雷大勇說,他們一路行來,毛賊山匪不絕。這些敗類,趁國家危難、流民遍地之際,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劫掠弱小,天理難容!我天道軍既以''替天行道''為名,剿滅這些禍害,豈不是名正言順?一來,可以用這些匪寇來練新兵、驗陣法,積累實戰經驗。二來,為民除害,伸張正義,更能贏得民心。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龍虎與白如冰對視一眼,先是愕然,隨即撫掌大笑。“妙啊!門主此計大妙!”白如冰眼中閃過佩服之色,“既能練兵,又能安民,還能揚我天道軍威名!就這麽辦!”
笑聲中,遠處校場的軍歌愈發嘹亮,彷彿預示著這支新生力量,即將以雷霆之勢,掃清近處的陰霾,而後直麵那北方壓境的漫天烽煙。
天道門大營東側,新建的講武堂營區如棋盤般整齊劃一。在最終確定由肖強、雷大校白如冰三人分別主講兵法、戰陣與胡情後,首次參訓學員的規模令所有人既振奮又忐忑一一一竟有近八百人。這裏既有最初的三百特訓隊骨幹,也有新投效的邊軍老兵,更有不少慕名而來、願將軍旅作為新歸宿的江湖豪傑。
麵對如何高效教學的難題,肖強提出了分班輪訓之法:將八百人分為十六個班,三位教員錯開授課,每日覆蓋四個班,四日便可完成一輪理論教學。此法既保證了教學覆蓋麵,又確保了實操訓練時間,眾人皆稱妙計。
講武堂首日開課。氣氛肅穆而熱烈。當肖強踏入一班那座特大軍帳時,卻不禁一愣一一一原本容納五十人的空間竟擠了將近百人,連過道與帳篷邊緣都站滿了身影。人群中,他看見了虞無名、劉木匠、劉兵、薑掌櫃、張郎……甚至本該在同時段授課的白如冰與雷大校也立於其中。
“兩位這是?”肖強走上前,疑惑道。白如冰含笑拱手:“門主勿慮,我與雷兄的課程已調整至晚間。此等兵法謀略大道,我等亦心嚮往之,豈能錯過?”雷大校也點頭,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肖門主用兵如神之名早已傳遍營中,某雖曾任軍職,卻從未得聞係統兵法。此課,當聽。”
肖強恍然,心中亦湧起一股鄭重。他深知,在這個時空,並無《孫子兵法》《三十六計》這般係統兵書傳世,僅有些許散碎心得被將門視為絕不外傳之秘。而今日,他將要揭開的,是一門真正“戰爭藝術”的序幕。
他走上以木箱搭成的簡樸講台,帳內霎時寂靜,隻餘帳外隱約傳來的操練聲與秋風拂過帳布的微響。
“諸位,”肖強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滄桑、或銳氣、或求知若渴的麵孔。“此乃天道門講武堂第一課。在談及兵謀之前,我想先問諸位一個問題一一一”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若你欲經商致富,首要把握之道為何?”帳內響起低語。肖強看向人群中那位精幹的薑掌櫃的,“薑掌櫃,你為天道門執掌商事,可否一言蔽之?”薑掌櫃的一捋頭發,揚聲道,“經商之本,在於以最小之本錢,博取最大之利益。”
“善!”肖強擊掌,聲調隨之拔高,“''以最小代價,謀取最大利益'',此乃商道,亦為兵道之核心!然,兵事與商事有一根本不同一一一”
他語氣陡然轉沉,目光如炬:“經商敗了,或可捲土重來;而戰事若敗,便是山河破碎、屍骨成山!非但將士血染沙場,身後父母姊妹,亦將淪為胡人口中之''兩腳羊''!”
帳內氣氛驟然凝肅,無數雙手悄然握緊。“故,仗該如何打?何以最小犧牲換最大勝果?”肖強話鋒一轉,神色微鬆,“其實至簡一一一無論白貓黑貓,捉得老鼠便是好貓!用兵亦然,但求勝利,正道奇謀皆可為刃。譬如二人相鬥,甲壯如熊羆,己瘦似猿猴。乙若硬拚,必敗無疑。然乙可施悶棍、撩陰腿、砸黑磚……雖招數不''正'',卻能將甲打趴在地。試問,乙豈非勝者?”帳中頓時爆發出會心大笑,緊繃之氣為之一掃。待笑聲漸息,肖強神色複歸莊重,緩緩朗聲道:“然,奇正相生,終有法度。今日,我便傳諸位用兵之道的總綱一一一”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如金石墜地:“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視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帳內鴉雀無聲。許多老兵睜大了眼睛,他們憑借血汗積累的零碎經驗,彷彿被這一席話驟然串起,照亮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白如冰與雷大校對視一眼,俱是震撼一一一這絕非尋常心得,而是自成宇宙的兵家至理!
肖強知道這來自《孫子兵法.始計篇》的箴言,對於此世之人而言,不啻於驚雷劈開混沌。他望著下方那些被點亮的目光,知道從這一刻起,某種真正屬於“天道軍”的魂魄,正在這擠得滿滿當當的軍帳中破土而生。
秋風掠過營區,講武堂的大旗獵獵作響。屬於這支新生力量的智慧與利刃,於此日正式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