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姬國主安平王為山陰書院慶典親自風塵仆仆而來,一行車隊浩浩蕩蕩,綿延十裏。隨從有朝廷官員,重臣子女,太學師生,宮廷禦醫,太監宮女,護衛官兵,甚至還有慶典時需要的樂師等等。車隊緩慢前行,日行不過五十裏。經過二十多天的行程,已走大半。此時已快至黃河邊了,等過了河,便進入山陰郡的範圍了。
安平王的禦駕行至黃河之濱時,已是暮色四合。王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安平王辛貴逐漸凝重的麵容。太子辛利呈上的《抗胡募英榜》攤在案上,墨跡如刀,字字誅心一一一天道門肖強,不僅痛陳邊軍潰敗、胡騎肆虐之危,更公然招募義士、集結糧草,儼然以救世之旗自立於王化之外。
帳中一片死寂,唯聞帳外黃河隱隱濤聲。太子見父王久不言語,忍不住踏前一步:“此風若長,天下門派皆可藉故擁兵,朝廷威嚴何存?兒臣請命,率兵剿滅天道門,擒拿肖強,以正國法!”
安平王的目光從榜文移向太子,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疲憊。他緩緩起身,背對眾人,望向帳壁上懸掛的大姬疆域圖,圖上太原郡已染硃砂,標示胡其深入之地。“拿下肖強之後呢?”他聲音低沉,“五萬流民本是天道門收容墾荒,才未成流寇之患。你以為殺了肖強,那些人會跪著將田產銀錢奉與東宮?”
太子喉頭一梗,晉候辛亥與太傅高空交換眼色,卻皆垂首不語。侍中大夫鄭亮輕撚白須,搖頭暗歎。“你可知,”安平王驟然轉身。袖中甩下一本密奏,“北郊宮苑,耗銀六百萬兩,其中四百萬來自邊軍糧餉?邊關將士饑寒交迫、甲冑殘缺,胡人鐵蹄踏破中原之時,你的宮苑還在添置海外奇珍!”太子臉色煞白,踉蹌退步。安平王抓起案上茶盞,又重重放下:“肖強雖狂,卻做了朝廷該做而未做之事。他聚流民、墾荒田、練鄉勇,如今胡人南下,他敢以江湖之身扛救國之事。你呢?你與那些駐空國庫的碩鼠,除了急著奪人產業、固己權位,可曾想過黃河以北已是什麽光景!”
帳中燭火,猛地一跳。晉侯辛亥終於開口,聲音謹慎:“陛下,天道門畢竟擅擴武裝、言語犯上,若不懲戒,恐失體統。然當下胡患迫在眉睫,或可暫施羈縻之策,令其受節度使轄製,既用其力,亦防其變。”
安平王沉默良久,望向一直未言的侍中大夫鄭亮:“侍中以為如何?”鄭亮躬身:“老臣以為,國之大患,不在江湖草莽欲抗胡,而在廟堂綱紀已先潰。今若內懲忠良、外縱胡虜,隻怕寒盡了天下熱血男兒之心……屆時,大姬危矣。”
黃河夜風卷過營寨。旌旗獵獵作響。安平王走至帳門,掀簾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許久,他聲音沙啞卻清晰:“傳旨:天道門抗胡之義舉,朝廷嘉其誌、用其勇。即令肖強為山陰郡團練使。統轄本部義勇,受北境都督節度。糧草軍械,可由地方協濟。”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掃過太子:“至於朝中虧空軍餉、私建宮苑一案,由禦史台與廷尉司徹查,涉事者無論爵位高低,一律依律論處。”
太子撲通跪地,眾人皆肅然垂首。安平王放下帳簾,將滔滔黃河水聲與未盡之言一並掩在身後。他知道這道旨意是一場賭博一一一賭肖強是真心抗胡,賭江湖人心尚可挽回,更賭這個從根子裏開始腐朽的王朝,還能在驚濤之中掙出一線生機。
而遠方山陰郡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如同這個時代模糊難測的未來。
“報!啟奏陛下,山陰郡趙郡守有緊急公文送到!”一名軍士大聲喊道。大太監康德從那軍士手裏取過公文,放到安平王麵前幾案上,安平王開啟公文細讀之後,臉色發白,手指發抖。“通知隨行重臣立刻前來議事!”不一會兒,隨行大臣紛紛前來,王帳之中濟濟一堂。
黃河的夜風帶著潮濕的寒意捲入王帳。安平王辛貴手中那份山陰郡急報,彷彿有千斤之重,讓他的手指抑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帳中濟濟一堂的重臣們,在聽安平王以沉重嗓音轉述急報內容後,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帳外旌旗被風扯動的獵獵聲,尖銳地劃破凝滯的空氣。
“蝗災絕牧,胡人對我大姬為三部,後羯為尊,控弦三萬……今秋恐有十萬胡騎南下。”安平王每一個字念得異常緩慢,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麵孔,“他們稱我等為''兩腳羊'',稱婦孺為''不羨羊''、''連骨爛''……北地村落,已成煉獄。”
文臣佇列中傳來壓抑的吸氣聲,幾張臉瞬間失了血色。連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將,也眉頭緊鎖,麵色鐵青。
“陛下!”禦史大夫秦安北率先出列。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顫,“胡人此乃傾巢之勢,意在鯨吞!臣懇請即刻頒發全國戰備動員令,令各郡縣整理城防,囤積糧草,征調壯勇。黃河以北。絕不可失!一旦讓胡馬飲馬黃河,則中原腹地門戶洞開,國將不國啊!”
他的話音未落,武將列中,鬢發已斑白的老將蔣東平重重踏前一步,甲冑發出鏗然之聲。他並未直接反駁,隻是抱拳的手背青筋凸起,聲音沙啞如同礫石摩擦:“秦大夫所言戰備,乃老成謀國之言。然……”他抬起眼,眼中盡是血絲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沉痛,“墜下,北境十七座邊城,守軍欠餉已近一載!兵士衣不蔽體,食難果腹,手中戈茅鏽蝕,身上甲片不全。邊城牆垣坍塌之處,竟以夯土樹枝勉強填塞……將士們也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兒待哺!空著肚子,抱著殘刀,如何讓兒郎們用血肉去擋胡人的鐵騎彎刀?”
“蔣將軍!”治粟內使李能忍不住開口,“國庫空虛,你豈會不知?八百萬兩的窟窿從何處變出?”“沒有餉銀,難道讓邊軍喝西北風去打仗嗎?”“此時不加賦征調,更待何時?難道坐視胡人南下?”“加賦?百姓早已不堪重負,你是要逼出內亂嗎!?”
帳間瞬間吵嚷起來,文臣武將各執一詞,往日朝堂的禮儀與秩序,在這迫在眉睫的滅頂之災前,顯得脆弱不堪。安平王辛貴看著眼前這紛亂景象,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混雜著震怒、悲涼與無力的寒意從心底竄起。他的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縮在人群前列、麵色慘白的太子辛利一一一那北效宮苑的亭台樓閣,此刻彷彿化作了壓垮邊關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爭論漸趨激烈,幾乎無法收場時,侍中大夫鄭亮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陛下,諸位同僚!且聽一言!”
帳內稍稍安靜。鄭亮轉向安平王,躬身道:“陛下,邊餉固然緊迫,然倉促間確難籌措。眼下,禦駕即將渡河,親臨山陰書院三百年慶典,屆時北地名流、各郡富商大戶,尤其是……那天道門肖強等人,皆會雲集。或可藉此盛會之機,陳說國家大難,曉以覆巢無完卵之理,動之以保家衛國之義,懇請他們慷慨解囊,捐助軍資,以解燃眉之急。此雖非長久之計,或可暫穩軍心,撐過眼前關口。”
提議說完,帳內又是一陣竊竊私語。向商賈募捐,實非堂堂朝廷所願為,更是近乎承以國庫窘迫、朝廷無能的尷尬之舉。
安平王閉上了眼睛。帳外的黃河濤聲似乎是更響了,轟鳴著,如同胡人即將南下的鐵蹄。許久,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布滿血絲與疲憊的眼睛裏,最後一絲猶豫的光也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沉重的決斷。
他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準奏。山陰郡慶典……便依此議行事。旨意即刻擬定,通告北地各郡,寡人……將親與諸紳商,共議國難。”
言畢,他揮了揮手,不再看任何人。那背影在晃動的燭光下,竟顯出幾分佝僂。向富賈乞援的決意,比之胡人十萬鐵騎壓境的訊息,更讓這位君王感到一種刺骨的屈辱與冰涼。然而,為了身後這片山河,他已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