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抗胡募英榜》廣傳四方，蒼雲嶺下便不複往日相對隱秘的整訓景象，儼然成了匯聚南北熱血的熔爐。迎賢館內，人流不息，肖強、白如冰、龍虎等人從清晨忙到晌午，登記造冊、詢問來曆、初步甄別，應對著形形色色投奔而來的麵孔。
肖強剛得空坐下，端起一碗水還未喝完，便見龍虎領著一個壯漢風風火火進來。“門主，這位雷大勇兄弟可是正兒八經的邊軍出身，跟胡人真刀真槍幹過！那些軍中規矩、陣仗門道，您來聊聊更對路！”龍虎說完，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又轉身去門口處理新到的幾撥人。
肖強放下水碗，仔細打量來人。隻見他約摸三十五六年紀，身材魁梧似鐵塔，骨架寬大，一身洗的發白的舊戎服緊繃在身上，濃眉如墨，眼含精光，麵板是久經風沙的粗糲暗沉，往那一站，便有一股曆經行伍的沉穩與悍勇之氣透出來。
“雷兄弟，請坐。”肖強指了指旁邊的木凳，語氣和煦，“聽龍虎說，你有軍旅經曆？”
雷大勇抱拳行禮，姿態規矩，這才坐下，聲音洪亮：“回門主話，在下曾在鎮北侯張毅侯爺麾下右軍效力，任百夫長。與北邊那些雜碎（他略一咬牙）大小接戰十幾次，親手砍翻的胡虜，少說也有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用力晃了晃。“二十人？”肖強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激賞。“隻多不少！”雷大勇語氣斬釘截鐵，忽地一把扯開胸前舊衣襟，露出古銅色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刀傷、箭創，最深一道從左肩斜劃至肋下，皮肉翻卷癒合後的痕跡依舊猙獰。“這些都是在葫蘆口、黑風嶺、野狼坡留下的''記號''。咱老雷殺胡人從沒手軟過！”
“好漢子！”肖強由衷讚道，但見雷大勇激昂神色忽地一黯，化作一聲沉鬱的歎息，便知必有內情。“雷老哥是條真豪傑，何故歎息？若信得過肖某，但說無妨。”他親手倒了碗水，推到雷大勇麵前。
雷大勇端起碗，一飲而盡。彷彿借水澆下胸中塊壘，粗聲道：“門主，咱是個粗人，就直說了。打仗拚命，那是本分，咱不怕。可當兵的也是人，也得吃飯，家裏老爹老孃、婆娘娃娃、更是張著嘴等米下鍋！張侯爺在的時候，軍餉雖不富裕，大體按時，兄弟們心裏有底，也肯賣命。可自打侯爺……唉，殉國之後，咱們這些邊軍就像沒了爹孃的野孩子！”他拳頭攥緊，指節發白：“軍餉？拖！三個月、半年、最長一次，足足拖了一年多！上頭總有說辭，國庫空虛、糧道受阻……屁！咱們那個五百人營，實際兵員隻剩二百出頭，可花名冊上還是滿額五百！那些空額的錢糧去哪兒了？還不是讓上頭那些黑了心的將官、胥吏層層扒皮，吃了空餉，喝了兵血！咱弟兄們餓著肚子守邊牆，看著家裏妻兒挨餓受凍，這仗，還怎麽打？”
雷大勇越說越激動，脖頸上青筋凸起：“我氣不過，聯絡了幾個老兄弟，往上頭將軍那遞過聯名狀子。結果呢？沒幾天我們那個五百主就尋了個''頂撞上官、懈怠營務''的由頭，把我革除軍籍，滾蛋回家！連最後一年的欠餉，也他媽被扣了個幹淨！這次看到榜文，聽說這邊有個''天道軍''要真刀真槍抗胡，我就想來瞧瞧，看看是不是又是換湯不換藥，拿兄弟們的血汗填某些人的荷包！”
肖強靜靜聽完，麵色沉肅。他起身走到雷大勇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沉聲道：“雷老哥，你受委屈了，邊軍兄弟們的苦，肖某雖未親曆，卻能想見一二。在我天道門，在我天道軍，你所說這些喝兵血、吃空餉、剋扣軍餉、罔顧士卒死活的事，斷然不會發生！非但不會，軍人家屬，更是我門中重點優待之人。”他回到座位，目光懇切的看著雷大勇：“若你願意留下，不僅你本人可依才授職，擔起帶兵重任。你的家小，即刻便可接來。我們有專門的安置房舍，分有田地或安排工坊活計，確保衣食無憂。孩童無論男女，皆可入我門中所辦學堂讀書識字；老人自有奉養之規；你的妻子亦可憑意願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或操持家務，皆有保障。我們要讓每一個為我華夏揮刀的勇士，再無後顧之憂，隻需一心殺敵，憑戰功掙前途、榮耀門楣！”
雷大勇猛地站起，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門主……此言當真？！若真能如此，我雷大勇這條命，從今往後就賣給天道軍了！我家中還有老母、婆娘和一個半大小子，在老家受盡白眼，饑一頓飽一頓……”
“自然當真！”肖強打斷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錠足色的十兩官銀，不由分說塞進雷大勇手中，“這不算餉銀，是給你安家的盤纏和急用。速去將家人接來，路上務必保重。肖某在此，虛位以待雷兄歸來，共謀抗胡大業！”
雷大勇握著那錠尚帶體溫的銀子，隻覺得重逾千斤，眼眶發熱。他後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抱拳過頂，喉頭哽咽：“門主高義！雷某……必不負所托！安頓好家小，即刻來投，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快請起！”肖強忙扶起他，雷大勇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轉身大步流星離去，背影決絕。
恰在此時，白如雪領著幾名女子走進館內，她們年齡不一，有的穿著利落的短打，有的仍是普通民婦裝扮，但眼中都閃著相似的光彩。白如雪對肖強道：“門主，這幾位姐妹看了榜文，也想投軍報效，隻是不知……我軍中是否收錄女子？”
肖強聞言，朗聲大笑，笑聲衝淡了剛才的凝重氣氛，“收！為何不收？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男女，皆有守土抗胡之責！胡虜屠刀之下，可曾分過男女老幼？諸位巾幗豪情，不讓須眉，更令人欽佩！”他略一思索，對白如雪道：“白姑娘，你既有心，此事便有你牽頭。可先行招募願意從軍的女子，組建一支''娘子營''（或稱巾幗營），暫由你統帶。一應操練章程，稍後與龍虎、孫老大他們商議。弓馬刀槍、紀律陣型，皆不可鬆懈，日後與男兵同訓同考，可能做到？”白如雪與那幾名女子聞言，臉上瞬間煥發出激動喜悅的光彩，齊聲應道：“能！謹遵門主之命！”
這邊剛落定，龍彪快步進來，低聲道：“門主，趙郡首、周縣令等幾位大人到了，已至營門外。”肖強眉梢微挑：“哦？來的正好。請！”他整了整衣衫，帶著龍彪等人迎了出去。
營門外，趙郡首一身官袍，帶著本郡幾位主要屬官及鄰近的周縣令等人，正有些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氣象森嚴、人流如織的大營。但見轅門高聳，哨塔林立，營內號令清晰，操練呼喝聲震天，遠處工坊區煙火升騰，田畝井然，哪裏還是他們印象中那些不成氣候的“江湖烏合之眾”、“流民聚落”？這分明是一處組織嚴密、生機勃勃的軍民重鎮！
“趙大人，周縣令，各位大人蒞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肖強拱手為禮，笑容爽朗，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趙郡首收斂心神，撚須道：“肖門主不必多禮，本官等今日前來，實是……聽聞貴處近日頗為''熱鬧''，特來一觀。”他話語含蓄，目光卻忍不住飄向營中那顯眼的招兵告示和絡繹不絕的投軍者。眾人被引入方纔的迎賢館偏廳落座。趙郡首看著進進出出、精氣神迥異於尋常百姓的投軍者，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肖強道：“肖門主啊，你這般聲勢……怕是要把這天，捅出個窟窿來啊。”語氣中擔憂與試探兼而有之。
肖強神色一正，揮手屏退左右閑雜，隻留龍彪白如冰等在側。他環視在場官員，沉聲道：“諸位大人，非是肖某妄動幹戈，實是此次北疆危局，非同小可。據可靠訊息，今秋意圖大舉南犯的胡人主力，乃是羯人。”“羯人？”周縣令疑惑，“與以往匈奴、鮮卑有何不同？”
“大大不同！”肖強語氣陡然轉厲，眼中寒光閃爍，“此族兇殘，遠超以往。他們茹毛飲血，猶有甚者一一一喜食人肉！尤其好擄掠我漢家婦孺為食，稱之為''兩腳羊''。其中女子被稱作''不限羊''，意指其肉味美，勝過羊肉；孩童則被呼為''連骨爛''，形容烹食之狀！此番禽獸行徑，豈是尋常胡虜可比？與之交戰，非絕死之心、萬全之備不可！”在座官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他們雖知邊患酷烈，但如此駭人聽聞的細節，還是首次聽聞。
肖強繼續道：“更緊迫的是，胡地今歲遭逢特大蝗災，牧草無存，牛羊斃命無數。這些羯人，乃至其他被其驅策的部落，為求生路，必將不惜一切代價南下瘋狂劫掠。其兵鋒所向，絕非小股騷擾，必是傾族之力，如山洪潰堤，誌在席捲糧秣人口，以渡嚴冬。屆時，大軍壓境，玉石俱焚，若不早做萬全準備，恐悔之晚矣！”
他站起身，對趙郡首等人深深一揖：“肖某在此，懇請郡守大人，火速行文通報轄下及臨近郡縣文武，整飭防務，加固城防，清查糧儲，動員民壯，以備非常。朝廷或有朝廷的難處和章法，但守土安民乃地方官守第一要務！我天道門願為前驅，協防地方，共抗胡虜。然若官府無備，或心存僥幸，一旦羯族通破邊牆，長驅直入，則生靈塗炭之禍，就在眼前！”
偏廳內一片寂靜，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趙郡首額角沁出冷汗，他與周縣令等人交換著驚惶的眼神。肖強所言。結合他們零星聽到的邊關噩耗，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原先對天道門“聚眾鬧事”的猜疑和不滿，此刻在巨大的生存威脅麵前，不得不讓位於深深的恐懼和重新權衡。
趙郡首深吸一口氣，聲音幹澀：“肖門主所言……事關重大，本官須即刻回衙，召集僚屬詳議，並速報上官及臨近州郡。貴門……貴軍此處，還望暫守規矩，勿要輕易挑起邊釁。”話雖如此，語氣已軟了許多，甚至帶上一絲倚重之意。
“大人放心，天道軍誌在禦虜，非為滋事。但有驅使，必竭力配合。”肖強鄭重承諾。
送走心神不寧的官員們，肖強站在轅門口，望著北方天際湧動的雲層，對身旁的龍彪、白如冰低聲道：“看來這''天''遲早要變。我們捅破的，不過是有些人寧願假裝看不見的那層窗戶紙。接下來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