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殿之上,王座高聳,安平王辛貴端坐其上,玄色王袍上的金線在透過高窗的晨光中微微閃爍。國庫空虛,兵餉無著,此事已議了半天,仍無頭緒。各位大員要麽閉口不言,事不關己。要麽言加稅加賦,別無他法。安平王心力憔悴,隻好言改日再議。“眾位臣工,若無他事,那就……”“陛下,臣有本奏。”太子太傅高空手持象牙笏板,穩步出列。他年過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垂至胸前,朝服雖舊,卻漿洗得筆挺。“高太傅,請講。”“起奏陛下,臣近日收到山陰郡多封密報,”高空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天道門聚眾已超七萬餘人,僅其核心門眾便已超過我朝一等縣的人口定額。更令人憂心的是:該門私設武裝,據報天道門有訓練有素的護衛隊,人數達數千之眾。甲冑器械一應俱全。其掌門肖強更在山陰郡內廣設學堂,所教內容與我朝官學經義全然不同。”
他稍作停頓,見安平王眉頭微蹙,繼續道:“此等行徑,實有自立門戶之嫌。若天下門派皆效仿之,朝廷法度何以存焉?臣以為,此風斷不可長!朝廷必須嚴加管束,防微杜漸,否則,恐將動搖國本。”
太子辛利也隨即出列,“父王,高太傅所言極是。兒臣亦聞天道門勢大,以成尾大不掉之勢。更甚者……”他刻意停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兒臣聽聞,那肖強竟將父王禦賜的u0027濟世安民u0027牌匾,掛於茅廁門外!此等行徑,豈止是藐視朝廷,簡直是對天威的公然褻瀆!”
“什麽?”安平王身體微微前傾,指節在禦座扶手上輕叩兩聲,聲音中隱有怒意,“竟有此事?”殿內氣氛驟然緊張,幾位老臣交換著擔憂的眼神。
“陛下,臣有不同見解。”侍中鄭亮手持笏板出列。他年約四旬,麵容方正,聲音洪亮,“天道門收納5萬流民之事確為實情。然此5萬流民,未費朝廷一錢一粟,全憑天道門一己之力安置。反觀其貢獻,僅去年一年,天道門及其關聯產業便上繳稅銀80萬兩,山陰郡全郡稅賦因此翻了一番不止。百姓生活顯著改善,此乃有目共睹。”
他轉向高空與太子方向,不卑不亢:“至於牌匾之事,臣所知略有不同。據山陰郡奏報,朝廷賞賜之物,曆時半年方送達天道門。除牌匾完好外,5000石新糧僅餘4000石,且多為陳舊黴變之次糧;百頭耕牛隻餘80頭,且皆為老弱病殘之牛。”鄭亮環視殿內諸臣,目光炯炯:“在下試問諸位同僚。,若你我遇到此事,當作何想?陛下賞賜本是天恩,若經手之人從中剋扣舞弊,損的可是朝廷顏麵,陛下聖德。”
殿中頓時響起嗡嗡議論聲。有人微微點頭,有人與身旁同僚低聲交談,幾位武將則麵露不屑之色,顯然對後勤貪腐之事深有體會。
禦史大夫秦安北此時緩步出列,他聲音清朗有力:“陛下,臣曾詳查天道門所用蒙童教材,不過巜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皆是勸人行善、明理修德之文,有何不妥?反觀我朝官學蒙童入門即讀經史典籍,句讀尚且不通,便要強記聖人之言,豈非堰苗助長?”
他微微搖頭,繼續道:“天道門之法,先教孩童識字明理,在漸進至經史,臣觀之,反更合教化之道。且其學堂不僅收男童,亦容女童識字,此開化之風,實為難得。”
“女子入學?成何體統!”太常陸長風忍不住出聲反駁。“有何不可?秦安北坦然應道,“女子識字明理,方能相夫教子,教化後代。我朝獨孤王後通曉經史,不也輔佐武王開創了我大姬國,成就大業?”殿內頓時分成兩派,爭論聲漸起:“私設武裝,其心必異!”“若無那些護衛,如何保5萬流民安定?”
“教化之事,豈容民間隨意更改?”“民間有民間的活法,隻要不起亂子,多一條路子有何不可?”
“七萬之眾啊,若生異心……”“人家納稅80萬兩,養活了整個山陰郡呐!”
聲音越來越高,文臣們麵紅耳赤,武將們冷眼旁觀,幾位老臣則頻頻搖頭。大殿穹頂的迴音使爭論聲交織成一片,幾乎聽不清個別言辭。
“肅靜!”安平王猛然拍案,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他臉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過群臣,最終停留在高空與鄭亮身上。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今日之言,寡人已悉知。天道門之事……容後再議。”
他起身,玄色王袍下擺劃過禦座台階:“散朝。”
隨著內侍尖細的“退朝一一”聲響起,安平王已轉身離去,隻留下麵麵相覷的群臣。陽光從殿門斜射而入,將眾臣的身影拉的老長,在這片光影交錯中,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的心思。
太傅高空與太子對視一眼,神色凝重。鄭亮則默默收好笏板,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秦安北捋須搖頭,緩步向殿外走去。朝堂上的爭論暫歇,但所有人都知道,關於天道門的爭議才剛剛開始。
殿外春光明媚,柳絮紛飛,而大殿內的陰霾,卻似乎隨著這場爭論,悄悄蔓延開來。
安平王回到了禦書房,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靜靜焚燒,卻壓不住安平王辛貴胸中翻騰的怒火。退潮後他便徑直回到此處,玄色龍袍未換,冕旒已重重擲在紫檀案幾上。,十二串白玉珠簾散落一地。
“逆子!蠢材!”他突然暴喝,手臂猛地一揮,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硯台、筆架應聲飛落。一方端硯撞在蟠龍柱上,頓時裂成數,墨汁如潑血般濺上明黃幔帳。宮女太監跪伏一地,瑟瑟發抖,無人敢抬頭。隻有大太監總管康德依舊垂首視立門邊,白發梳的一絲不苟,拂塵搭在臂彎,眼簾低垂,如老僧入定,彷彿眼前這場雷霆之怒,不過是春日細雨。
“都給寡人滾出去!”安平王背對眾人。肩背因怒氣而微微顫抖。眾人如蒙大赦,低頭急退,唯康德依舊不動,像一尊守著宮門的石像。
腳步聲輕響,良侯辛明邁過門檻,看到滿地狼藉,他無聲的揮了揮手,示意最後兩名小太監退下,親自掩上沉重的雕花木門。
“王兄息怒。”辛平聲音平和,撩起朝服下擺,小心避開地上的碎瓷。“息怒?你讓寡人如何息怒!”安平王猛然轉身,眼中血絲密佈,“寡人處心積慮,明裏暗裏拉攏天道門,已快三年!肖強此人,能收流民、興產業、練兵卒,更難得的是,他敢公開喊出:u0027驅除胡虜,收複河山u0027這八個字,滿朝文武有幾人敢當眾喊出?”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紫檀窗格,春日暖風湧入,卻吹不散他眉間陰鬱:“他還在悄悄儲備軍資、培訓醫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我大姬將來北伐做準備!這樣的才幹,這樣的心思,若是歸心朝廷,抵得上10萬精兵!”
辛明輕歎一聲,俯身拾起一本濺了墨的奏摺,用袖角小心擦拭:“太子年輕氣盛,隻見其勢大,未可見其用。”
“年輕?”安平王冷笑,“他都快30了!寡人20歲時已在北境帶兵與胡人周旋!他是蠢!是狹隘!一而再再而三,打壓欺辱,剋扣賞賜,暗中掣肘,那牌匾之事,你以為寡人不知是誰做的手腳?5000石新糧變4000石黴糧,百頭耕牛變80老牛……這般下作手段簡直丟盡天家顏麵!”
他越說越氣,一拳捶在窗欞上,震得窗子嗡嗡作響:“肖強將牌匾掛在茅廁外,打的不是寡人的臉,是打那些貪墨之吏的臉!可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會怎麽看?他們隻會說,天子賞賜被人如此輕賤!這個逆子,這個逆子!”
辛明靜靜聽著,待王兄氣息稍平,才緩聲道:“事已至此,難挽既成之隙。今後若再有招撫任用之事,須遣真正可靠心腹前往。隻是眼下……”
他話鋒一轉,“山陰書院300年慶典在即,此事該如何安排?書院乃太祖親創,曆代先王皆曾在此進學,王兄幼時已曾受教於錢學官門下。百年慶典時,皆是王君親臨,此番……”安平王沉默良久,呼吸逐漸平緩。他走回案前,看著滿地狼藉,忽然覺得一陣疲憊。“王弟以為該如何?”
辛明沉吟道:“臣弟以為王兄當親往。其一,可顯朝廷重教尊師之誠,天下士林必感念聖恩。其二,山陰郡地處北境前沿,王兄親臨正可激勵河北五郡軍民士氣,昭示我大姬不懼北虜,固守河山之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其三,天道門總部距山陰書院不過30裏。王兄若親臨北境,或有機會,親眼看看那個肖強究竟是何等人物?”
安平王猛地抬眼,四目相對,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更露滴滴答答記錄著時間的流逝。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桃花探進窗欞,花瓣嬌嫩如胭脂,而禦書房內,君臣兄弟二人心中所慮。卻是北境風沙,邊關烽火,以及那個橫空出世,讓整個朝堂爭論不休的“天道門”。
良久安平王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摸手上的龍首雕紋。“傳旨,”他聲音已恢複平日的沉穩,“山陰書院200年慶典,寡人將親臨。命司禮監、太尉司、欽天監,即日起籌備儀程護衛,一應細節,十日內呈報禦前。”
“是。”辛明躬身應道。康德此時終於動了。他無聲上前開始收拾滿地碎片,動作輕緩如拂塵掃過塵埃。老太監始終低眉順目,彷彿剛才那場狂風暴雨從未發生。安平王望著窗外,目光越過重重宮闕,似乎已看見北方連綿群山,以及群山之下,那片因一個門派而風起雲湧的土地。山雨欲來,而這場慶典,或許正是撥雲見日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