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縣衙大堂內,唐平、許巧兒站在堂下,曲遠癱伏在地上,他已經被打得站不起來了。周縣令坐在正位,趙郡首坐在右側,林捕頭、王主薄分別站立在周縣令和趙郡首兩旁。肖強、龍彪、龍豹等人站在堂下側位。“本縣令宣佈,經再三確認,唐平與此案毫無關係,係被冤屈誤解,本縣令對此深感慚愧。”周縣令對唐平深鞠一躬,又說道:“現在,本官將唐平當眾釋放,恢複自由。”周縣令伸手從案上端起一隻托盤,盤中有大小不等一些銀兩,走到唐平麵前。“唐平,本官為表歉意,特奉上白銀三十兩,為你老母辦理喪事,還望收下。”“這……”唐平一時不知所措,肖強走上近前,從周縣令端著的托盤中拿出一塊約五兩的銀子,塞到唐平手中。“縣令大人,如果肖某沒有猜錯了的話,這些銀子差不多是大人您的全部積蓄了吧?”“這……肖門主如何知曉?”周縣令驚訝的問道。“這還用說嗎?大人您這一身官服都洗得發白了也沒換過一件新的,您腳上的官靴都快露腳拇指了。您家的仆人買回來的菜很少有葷腥,大多都是青菜蘿卜。大人您的薪奉就那麽多,可又不得不維護一縣主官之門麵,而您偏偏又是一個愛民如子的清官,不收賄不貪財。所以您拿出的這些銀子,大小不一,不是您的積蓄又是什麽?”一番話說得眾人紛紛點頭,周縣令不由得有些動容,眼眶發紅。能被百姓說成是好官清官,這就值了。“縣令大人,唐平已經同意加入本門,所以按本門規矩:凡門中弟子雙親之喪葬之事均由門中承擔,所以肖某隻取您五兩醫藥費便足夠了。郡首大人,您認為如何?”肖強對趙郡首拱手相問。“嗬嗬,本官認為合情合理。”趙郡首點頭道。“本官謝過肖門主了。”周縣令回到主位,“巧兒姑娘,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許巧兒看了一眼唐平,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那好,本官現在正式宣判:曲遠,你身犯數罪,罪大惡極!本官依大姬律令判你斬首之刑!明日午時三刻行刑。”
天空陰沉沉。郡城郊外,寒風裏挾著枯葉吹過,一片肅殺景象。許巧兒漫無目的的走著,她不知道她該去哪裏,也不知道從今往後她該怎樣生活,她兩眼無神空洞,隻是失魂落魄地機械地走著。這幾天來的經曆曲折離奇、大起大落、悲憤交加,徹徹底底地摧毀了她生活下去的勇氣,她現在隻剩下唯一一個念頭,那就是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徹徹底底地離開這個讓人心碎的世界。天空終於飄下了雪花,紛紛揚揚,似乎是老天在為她送別她的最後一段人生路程。許巧兒終於來到了白河邊,河水嘩啦啦的流淌著,但在她的耳中,那嘩啦啦的河水聲,也是在為她的不幸遭遇而發出的嗚咽之聲。許巧兒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裏,又猛得縮回手,實在是太冰涼了。如果就這樣跳進河水裏,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凍死的,那這種死法太遭罪了。許巧兒打消了跳河而死的想法,走向了不遠處的一片樹林,終於她選定了一棵樹,那樹上伸出的橫權的高度,正好合適。“唉,就在這裏上路吧,到了那邊,千萬別再受這般罪吧。”許巧兒邊默默地唸叨著,邊開始行動起來。她搬過來一些石塊慢慢壘起一座小石台,然後又扯下自己外衣上的左邊的袖子,撕成一條條的布條,然後用這些布條搓成一根長布繩。一切準備就緒之後,許巧兒呆呆得望了那條橫枝杈很久,似乎是在回憶以前的事情,臉上的表情也在不斷變化著,有高興、有氣惱、有委屈、有沮喪,終於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踩到了碎石台上,然後將手中的布繩拋過了那根橫杈,然後將布繩兩頭係在了一起。她兩眼一閉,將頭伸進了繩套之中,腳下用力一蹬,“嘩啦啦”碎石台散落一地,巧兒姑孃的身體立刻懸空。一陣強烈的窒息感使得巧兒姑娘雙腳亂蹬不停。猛然間許巧兒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向上一抬,脖子上的繩套也被人一下扯開,緊接著許巧兒就軟軟得倒在了一個人的懷裏。過了一會她緩過氣來,許巧兒睜開了眼睛,“龍彪,怎麽是你?”許巧兒發現自己正歪躺在龍彪懷裏,不由得大吃一驚,趕忙站了起來。龍彪嘿嘿一笑:“當然是我了,我家門主讓我跟著你,說u0027要是巧兒姑娘跳河,就把她撈出來。要是巧兒姑娘上吊,就把她解下來。總之,不能讓她死了。u0027”“什麽?這麽說,你就是眼睜睜的看著我上吊的?”“對呀?門主不是說了嗎?要是你上吊了,我就把你解下來。我沒有做錯呀?”“你!你是個笨蛋!”龍彪一愣:“我不是笨蛋呀?我要真是個笨蛋,我家門主會讓我當天道門直屬營的營長嗎?我手下可管著幾百號弟兄們呢。”“我不管你是什麽營長不營長的,我就問你,要是我再上一次吊,你會不會還像剛才那樣,等我吊上以後再把我解下來?”“是呀。就是這樣的。我家門主說了……”“你這個笨蛋!傻瓜!”許巧兒發瘋似地撲過來,小拳頭雨點般落在了龍彪的身上,而龍彪莫名其妙的看著許巧兒,任她怎樣打,隻當是撓癢癢。終於許巧兒打累了,蹲下身子痛哭起來:“嗚嗚嗚嗚……我該怎麽辦?爹爹沒了……唐平哥哥也被我逼走了,還害得他娘也死了,我真是對不住他們娘倆啊。……嗚嗚嗚。現在,那位王裁縫家也不娶我了,說我是不祥之人,是掃把星。嗚嗚嗚嗚,我該怎麽辦?我現在想死你都不讓我死,你讓我怎麽辦?”巧兒越哭越傷心,渾身抽搐不停。“那個……”龍彪撓了撓頭,“要不……你嫁給我吧?我養你,行不?”龍彪小心翼翼地說。“什麽?!”巧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巧兒的雙眼直直地瞪著龍彪。“那個……巧兒姑娘,你別這樣看著我,你要是不願意,就,就算了,當我沒說過。”龍彪小心地往後退了一步。“我問你,你不嫌棄我是不祥之人?”巧兒問道。“我家門主說了,你也是受害者,你是被那個曲遠欺騙了,又不是故意要誣告唐平的。你也是可憐之人。”“可我現在不想嫁人,爹爹剛死,我要守孝,至少要等一年。”“沒關係,就是等三五年也沒事,到時候我龍彪當上了將軍,風風光光的把你娶進門,那才叫紅火呐!”“那……好吧,我就聽你的,不死了。我要好好活著,等你當上將軍,來娶我!”龍彪嘻嘻笑著,躬下身把巧兒背到背上,“咱們走吧,我把你送到薑掌櫃的的那裏,以後你就跟著薑掌櫃的做事,你會學到很多本事的。”巧兒趴在龍彪的背上,終於覺得心中又有了一陣陣的暖意。
兩天後,由天道門主辦的兩場殯葬喪事,分別將唐母和許屠夫隆重地下葬,讓他們入土為安,永遠安息。在不遠處的另一塊墓地上,則冷冷清清、氣氛淒涼,那是曲遠的家人為曲遠收屍後草草下葬。曲遠所作所為稱得上是千夫所指、遭人唾棄,曲遠家人也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了。而唐平和巧兒雖然是漸行漸遠,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那樣了,但又殊途同歸,全都入了天道門,開始了新的生活。
陽春三月,風和日麗。如今天道門旗下的白河工業園區已初具規模,林立的工廠接近三十家,初步形成一個新型工業區的基礎格局。然而肖強明白,僅有廠房與機器還遠遠不夠,配套的生活與服務設施必須跟上。這一日,他便帶上龍彪再次來到郡府衙門。
趙郡首、周縣令、王主簿等一眾官員早已得信,紛紛迎出衙外,拱手見禮。眾人來到廳中坐定,肖強示意龍彪展開一幅精深精心繪製的巜白河新城規劃圖》,綿長的卷軸在案幾上鋪開,上麵工筆細描,墨彩分明。
“如今白河工業園已初具規模,但生活配套尚未完善。”肖強指向圖上標注的聚集區域,“”眼下在園區做工者已超萬人,大半仍散居於郡城或周邊村鎮。雖有公交馬車往來接送,但工人上下工時段集中,運力仍遠遠不足。為解此難題,天道門計劃在這一片……”他的手指滑向白河兩岸,那些標注為丘陵的地帶,“這些不宜耕種之地,修建一座新城。”
肖強詳細解釋道,新城中將以統一規劃的兩層小樓院落為主,形成多個居住小區。每家每戶依人口多寡可選不同戶型。所有住宅統一安裝供水管道,統一開挖排水溝渠。統一裝衝水廁所。小區之間將設立集中管理的農貿市場,供日常所需。
“如此既可緩解郡城居民居住擁擠之苦,也能讓工人免於日日奔波,更能帶動市肆、搬運,清潔等諸多行當,吸納更多人謀生,形成良性迴圈。”肖強語氣沉穩,目光掃過在場官員。“至於房屋售賣,可推行分期付款之法。買主可一次性付清,亦可分五年、十年、十五年等期限逐步償還,隻需支付少許利息。這般便可讓手頭不寬裕者,也能早日安居。”
他又指向圖上的濱河地帶:“白河兩岸可修建公園,廣植花木,供百姓遊賞休憩。使新城不僅宜業,亦宜人居。”一番講述完畢,廳中一時安靜。諸位官員或低頭看圖,或撚須沉思,眼中皆有亮色。
肖強此時話鋒微轉,看向趙郡首,聲音溫和了幾分:“肖某另有一事,不吐不快。如周縣令等諸位官員,一件官衣穿多年,一雙官靴也將磨破,家中餐食清簡,少有葷腥。為官如此清正,肖某深感敬佩。我天道門內外弟子每月皆可領米麵油鹽等物,足以供四家之口一月用度。若諸位家中有親眷或仆役,願為本門外門弟子。同樣可領此份福利。雖物薄,亦算天道門對清廉政風的一點心意。”言畢,肖強對眾人躬身一禮,不再多言,便帶著龍彪告辭而去。
身後堂內,趙郡首與周縣令等人相視良久,最終目光皆落回那幅細致如生的規劃圖上。河山可改,新城將起,而比新城更先觸動心絃的,或許是那份不曾明說,卻處處周到的體恤之意。
春陽透過窗欞,灑落在那幅色彩斑斕的規劃圖上,彷彿已映出來日,那樓宇參差、人煙鼎盛的壯觀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