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王在朝會上宣佈了旨意:要親臨山陰郡,出席山陰書院300年慶典。並宣佈國事由丞相魏忠理政,太子留在京都輔助丞相做事。老丞相魏忠領命。然而,太子辛利不情不願,非要一起前往山陰郡。他的目的,眾人皆知。是對心心念念窺侍已久的天道門諸多產業仍未死心。安平王知其心思,怕他前去惹是生非,堅決不肯讓他前往。一時間,朝堂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眾多官員素知太子德性不佳,竟無一人幫太子說話。最後還是老丞相開口道,“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若太子肯放下心結,與那天道門示好,冰釋前嫌,此番同去,也未嚐不是個機會。”安平王沉默不語,顧慮重重。禦史大夫秦安北言道:“陛下,太子若要前去,也並非不可。然必須約法三章:第一,太子須伴駕左右,不可擅自遠離。第二,太子當管護好手下隨從,不可惹是生非。第三,太子當入鄉隨俗,一切活動當遵守當地秩序規則,不可恃強淩弱。如能保證做到這三點,可前往。”“太子,你覺得如何?”“父王,兒臣保證做到!”太子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安平王終於點了點頭。
散朝後,九龍殿內的肅穆氣氛彷彿仍在雕梁畫棟間回蕩。太子辛利嘴角噙著一絲得逞的笑意。第一個轉身邁出大殿。玄色錦袍的下擺劃出輕快的弧度,幾個東宮署官連忙跟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外迴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群臣魚貫而出,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老丞相魏忠走在最前,步履沉穩,雪白的須發在廊下微光中,如銀絲拂動。禦史大夫秦安北略略加快幾步。與他並肩而行。
“丞相方纔殿上之言,可是另有深意?”秦安北壓低了聲音,目光直視前方宮道。
魏忠捋須,眼角的皺紋裏藏著曆經三朝的智慧:“太子對天道門執念已深,堵不如疏。山陰郡不是東宮,更不是京城,陛下親臨,萬千眼睛看著。讓他去,親眼看看那天道門,在山陰郡是何等根深蒂固。這或許比老夫說一千道一萬更管用。”“但隻怕……”秦安北眉頭微蹙,“太子年輕氣盛,未必看得明白,反被u0027那盛世景象u0027迷了眼。天道門如日中天,富可敵國,又建立新城,那裏的百姓們富足安康,足以羨煞我大姬國任何一地之人,可謂是萬花錦簇,恐怕太子又會更加覬覦。”
“所以需要秦大夫你的u0027約法三章u0027。”魏中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秦安北,目光深邃,“你提出那三條,字字如契。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太子親口應承。這便是繩索。到了山陰郡太子若越線,自有隨行禦史記錄在案,回來便是另一番道理。”秦安北漠然片刻,緩緩點頭,“但願如此吧。”
兩人身後不遠處,幾名官員正低聲議論。“太子殿下……當真,隻是想去看看產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聽聞天道門現在又開了不少新的工廠,又生產出了很多聞所未聞的東西。聽說他們現在又用麻絲和羊毛,混紡出的線織成的衣物又舒服又保暖。還有用雞鴨鵝絨毛做出的羽絨服,冬天可抵任何凜冽寒風,真是聞所未聞。還有什麽香皂、牙膏、香水等稀奇古怪的東西,令女子們趨之若鶩。這些產品所得利潤更是無法估量,太子早就眼紅已久,恨不得對這些……”“u0027噤聲!這也是你我能議論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化作幾聲意味不明的輕歎。
宮城深處,禦書房內。安平王褪去了朝會時的袞服,隻著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著庭中一株蒼勁的古鬆。大太監總管康德輕手輕腳進來奉上新茶。“都安置好了?”安平王沒有回頭。“回陛下,儀仗、護衛、沿途行在,皆以按製安排下去。山陰郡那邊也發了加急文書。”康德躬身應答,遲疑了一下,“隻是……太子殿下回東宮後,即刻傳照了詹事府和左右衛率,似在挑選此次隨行人員。”“安平王眉頭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傳寡人口諭給左衛率將軍:此行護衛禦駕是其一,看護好太子,莫讓他脫離大隊擅自行動是其二。若有差池,唯他是問。”“是。”康德應下卻未立即退去。“還有事?”康德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密諜暗衛有報,山陰郡近日外來生麵孔增多,雖多是文人墨客,商旅行人,為慶典而來,但其中似乎也混著些……江湖氣息頗重之人。這次山陰書院三百年慶典,山陰書院早就廣發請帖,場麵隻怕不小。”
安平王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銳利如刀:“山陰書院已有300年。樹大根深,枝繁葉茂,桃李滿天下。寡人倒要親自去看一下,這棵大樹究竟蔭蔽的是何等天地?”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歎了一口氣:“太子眼裏,那天道門是金山寶庫,隻怕他還不明白,有些東西看得見,卻未必碰得,更未必吃得下。”他放下茶盞,瓷底與檀木桌麵輕叩,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唉,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此次出行,若他真正歸心、能行正道還罷,若要是還居心不良,胡作非為!寡人……”他沒有再說下去。良久,才又道:“吩咐暗衛,對外來人員暗中觀察,不必打草驚蛇。隻要不鬧出大事,不必理會。山陰郡的太平盛世,可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粉飾出來的太平景象。”“老奴明白了。”康德深深一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禦書房重歸寂靜。安平王重新看向窗外,天際雲卷雲舒,日光漸熾。山陰郡之行,看似一場文教盛典,此刻卻彷彿有無形的暗流,已在平靜的表麵下,緩緩湧動。太子的躍躍欲試,朝臣們的各懷心思,天道門的莫測深淺,都將隨著禦駕北行,一步步揭開帷幕。
他負手而立,身影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這一趟,是撫慰,是察看,亦可能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他的兒子,那位心思浮動的太子,在這場較量中,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安平王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那裏麵有帝王的深沉算計,或許也有一絲為父者的隱憂。
“父王,靈兒給父王請安。”一聲脆靈靈的聲音響起,安平王轉身,見自己的養女玉蘭公主張玲玲,正向他道萬福。安平王頓時喜笑顏開。這位靈兒公主雖非親生女兒,但最值得他寵愛。靈兒公主二八年華,才華橫溢,琴棋書畫無不精通,而且非常善解人意。是安平王的掌上明珠。如今又生的花容月貌。安平王早就欲尋一俊才作其夫君,但一直都無合自己心意之人。
安平王麵上的沉凝之色如冰遇暖陽般頃刻消融,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轉身看向靈兒公主,連聲音都放柔了幾分。“是靈兒來了,快免禮。”玉蘭公主張玲玲盈盈起身,今日她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裙擺繡著精緻的纏枝玉蘭,發間隻簪著一支簡潔的珠花,卻越發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她抬眼望向安平王,眸子清澈靈動,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親近。“父王,”她腳步輕快的走近了幾步,聲音脆生生的,“女兒聽聞父王不日將北巡山陰郡,參加書院慶典?”
“你的訊息倒是靈通”。安平王含笑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繡墩,示意他坐下,“怎麽,寡人的靈兒也對那慶典感興趣?”張玲玲並未落座,反而又湊近了些,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懇求的光彩:“女兒在宮中讀過許多典籍,知道山陰書院是太祖武王下旨敕建,文脈綿延300年,天下讀書人莫不心嚮往之。女兒……女兒也想隨父王一起去看看,看看那書香墨韻傳承之地。究竟是何等氣象?這也算是……追慕先賢遺風嘛。”
她說的一本正經,努力擺出端莊好學的模樣。安平王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她這點小心思,故意捋須沉吟:“哦。隻是去看書院?”
“嗯……”張玲玲眼波流轉。知道瞞不過,索幸微微拉長了語調,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當然……也聽說山陰郡這些年變化極大,那天道門依山勢建了新城,引水造了巨型水車灌溉梯田,據說層層疊疊,宛如天梯雲棧,女兒實在想象不出是何等奇景,還有……”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真正屬於少女的對未知事物的純粹嚮往,“他們發明瞭造紙之法,造出的紙張潔白柔韌。使得讀書寫字記錄成書等成本大降。使得書籍更易流傳。女兒想,能做出這等澤被天下讀書人之事的,定然是些很有趣,很了不起的人。”
安平王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複雜。這個養女聰慧剔透,對學問事物有天生的敏銳和熱情,深宮高牆並未束縛住她的眼界。他故意逗她:“聽說那天道門的肖掌門,年紀雖輕,卻是個能折騰的主,弄出這許多動靜。靈兒不想見見這位u0027奇人u0027?”張靈兒的臉頰倏地飛上兩抹紅雲,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絲絛,聲音也低了下,卻仍能聽出其中的欽慕:“父王取笑女兒……女兒,女兒卻是讀過肖門主流傳出來的些許詞句。那u0027何人年少不輕狂u0027,豪情躍然紙上;還有贈與薑家小姑孃的那首u0027小荷才露尖尖角u0027……清新別致,意趣盎然,非胸有丘壑且性情灑脫之人不能為。女兒……女兒習詩論文,若能有幸與這般人物交流一二,聽聽他那些奇思妙想的由來,自然……自然是受益匪淺的佳事。”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低,耳根都紅透了。那扭捏羞澀之態,全然是少女懷春卻又混合著對才學真心仰慕的模樣。
“哈哈哈哈!”安平王見她如此情態,不禁開懷大笑,笑聲衝散了禦書房內最後一絲凝重氣氛。他看著眼前如嬌花照水般的女兒,心中那點因太子和天道門而起的思慮暫且放下,湧起更多的是慈愛。或許讓靈兒去見見世麵,接觸一下宮牆之外那些真正推動變化的人和事並非壞事。至於那肖掌門……安平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考量。
“好,好,寡人準了!”安平王大手一揮,語氣寵溺。“就讓寡人的靈兒一同前去,好好看看那山陰郡的新氣象,也見識見識你口中的u0027奇人u0027才學。不過,路上可不許喊辛苦,到了地方,也要遵謹守規矩,不可任性。”
“謝父王!父王最好了!”張玲玲頓時抬頭,臉上綻放出明媚燦爛的笑容,方纔的羞澀被巨大的喜悅取代,連忙又行了個禮,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看著女兒歡快的模樣,安平王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卻不由得想:這一趟山陰之行,看來要比預想的更加“熱鬧”了。太子心思浮動,愛女好奇仰慕,那天道門與那位年輕的肖掌門究竟有何魔力,竟能如此牽動他的一雙兒女?他目光投向窗北方天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