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國的身體明顯一震,隨即,另一隻手臂環了過來,緊緊地,卻又不敢太用力地抱住了肖強的背。那白發蒼蒼的頭顱低下,貼在肖強的鬢邊,壓抑的、悶悶的哭聲終於難以抑製的泄露出來,那是夾雜著無盡辛酸、巨大喜悅和失而複得後得後怕的痛哭。
就在這時,一直緊緊抱著肖強的小草,慢慢鬆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她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了看相擁的父子,又低頭在自己懷裏摸索了一陣,然後極其鄭重的,雙手捧出一件物事,輕輕拉過首強垂在身側的手,將它放了進去。
那是一隻竹哨,青竹之城,因常年摩摯把握,表麵已泛出溫潤透亮的琥珀色包漿,尾端係著一根褪色發白的舊絲繩。竹哨靜靜的躺在肖強寬大的掌心裏,還帶著小女孩懷裏的體溫。小草吸了吸鼻子,用哭的沙啞的、細細的聲音說:“強哥哥……你以前說,隻要我吹響這個哨,不管你在哪兒,都會跑回來找我……我每天都有吹……今天,你終於回來了。”最後幾個字,輕得像歎息,又重的砸在人心上。
肖強握著那枚溫潤的竹哨,指尖感受著上麵每一道細微的刻痕。那或許是不知哪年哪月,他親手刻上去的什麽圖案。他看著懷中小草信賴清澈的淚眼,感受著肩頭養父滾燙的淚水浸濕衣衫。夕陽的餘暉越過院牆。,恰好籠罩住這緊緊相擁的三人,將他們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最終融在一起,再不分彼此。遠處山巒靜默,晚風拂過庭樹,沙沙作響,彷彿一聲悠長而溫柔的歎息。回來了。無論前路如何,此刻,肖強的靈魂和身心終於“回來了”。
天道門總部大院一改往日的肅穆,處處張燈結彩,洋溢著罕見的喜慶。廚房方向炊煙嫋嫋,肉香與酒香混雜著蒸騰的熱氣,彌漫在初夏傍晚的空氣裏。得到訊息的門中主要頭目,無論遠近,隻要手頭暫無急務,都陸續趕了回來。
李亮和龍彪在大門口迎接各位來賓,他們二人是知情者和見證者。虞無名、龍豹和劉木匠相繼而來。薑掌櫃和青青翩翩而至。研究院的呂方,齊梁,馬進,張偉。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圖紙和炭筆,衣袍上還沾著些墨跡和灰土,便匆匆而來。農科院的陳禾以及農一團的張一鳴,農二團的週二江,農三團的牛長河,三位團長更是直接從田蘢或工坊而來,褲腳上還帶著泥點點,臉上卻洋溢著質樸的喜悅。龍虎和護衛隊頭領們也精神抖擻地出現在大院之中。
眾人雖身份各異,但此刻臉上都是真誠的笑容。紛紛向肖強道賀。他們許多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門主如此外露的情緒,那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如釋重負與暖意,讓他們覺得這位年輕卻威嚴的門主,似乎更真實,更可親了些。
宴席設在大院中央,十幾張方桌拚成長列,碗筷叮當笑語喧嘩。雖是倉促準備,但菜肴豐盛,大碗的燉肉,整條的蒸魚,時令菜蔬,還有窖藏的酒水,無不顯示著主人的誠意與喜悅。
開席前,肖強攜張立國與小草立於主位前。張立國經過梳洗,換上了一身幹淨的深藍色布衣,雖仍清瘦,滿頭銀絲也難掩滄桑,但腰背挺直了些,臉上悲苦的刻痕彷彿被重逢的喜悅撫平了不少,眼中煥發著光彩。小草則穿著青青找來的鵝黃色新衣裙,頭發梳成兩個整齊的小髻,記著同色的發帶,洗淨的小臉透著紅潤,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打量著周圍這麽多陌生卻友善的麵孔,緊緊挨在肖強身側,小手不自覺的抓著肖強的衣角。
肖強舉杯,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沉穩卻帶著清晰的激動:“今日,我肖強有幸與失散年餘的至親重逢。”他頓了頓,一手輕輕扶住張立國的肩膀,一手撫了撫小草的發頂,“這位是我養父張立國,這位是我妹子叫小草兒。天道門於我是責任是基業;而他們於我是根,是來處。今日之喜,非我一人之喜,亦是天道門之喜。諸位皆是我肖強信賴倚重之人,這杯酒敬我父女三人團聚,亦敬諸位一直以來的同心協力!”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賀門主親人團聚!”眾人齊齊舉杯,聲震屋瓦,場麵熱烈。
張立國眼中淚水又閃,忙用袖子擦了擦,端起酒杯,他的手還有些顫,聲音卻努力洪亮:“小老兒張立國,多謝各位好漢、各位先生,照應我家強兒……也多謝大家看得起,設此盛宴,我……我幹了!”他不太會說話,隻是將感激化作行動,一口飲下杯中酒,辛辣的滋味,衝上喉頭,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小草不會喝酒,肖強讓人給他準備了甜甜的果子露。她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捧起小杯,小聲卻清晰的說:“謝謝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然後小心的抿了一口,甜意漾開,她忍不住眯眼笑了笑,那純真的笑容讓不少鐵漢子都心頭一軟。
宴席正式開始,氣氛更加熱烈。虞無名仔細看了看張立國的腿,歎到:“老兄弟受苦了,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哇!肖門主他有本事,這裏就是你們的家。”張立國連聲道謝,手足無措中透著感動。
李亮和劉木匠等陪著張立國說話,詢問些山村風物,旅途見聞,避開了那些傷心往事,隻聊些輕鬆話題。張立國起初拘謹,漸漸也放開些,說到山裏的獵趣,編竹筐的手藝,眼中也多了些神采。
另一邊,青青和幾個年輕女眷自然圍住了小草,這個送塊點心,那個誇她衣裳好看,問她年紀,喜歡什麽?小草起初害羞,低頭捏著衣角,但在輕輕溫柔引導下,也慢慢小聲回答,說到她的“強哥哥”,以前給她捉小鳥、編草蟈蟈的事,臉上便放出光彩來。
研究院的幾位對肖強的過往頗有好奇之心,但也知趣的不多深究,隻是向肖強敬酒,說些“門主吉人天相”。否極泰來的吉利話。農科院和農團的幾位則更實在,陳禾向肖強匯報了最近作物長勢,張一鳴大聲說,門主親人來了,以後新鮮瓜菜管夠,引得眾人一片笑聲。
龍虎龍豹等人則是大碗喝酒,大聲談笑,時不時過來向肖強和張立國敬酒,豪爽之氣感染全場。肖強來者不拒,但他細心的將遞給張立國的酒換成了度數更低的米酒,又囑咐人給養父座上加了個軟墊。
席間肖強雖與眾人周旋,目光卻不時落在身旁,一老一少心身上。看到張立國漸漸舒展的眉頭,聽到小草偶爾發出細細的笑聲,他心底那塊空碎了許久的地方,彷彿被溫暖的東西一點點填滿。他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剔了刺,放到張立國碗裏。又挑了一隻燉的爛熟的雞腿。放到了小草麵前的小碟中。“爹,您吃這個,不費牙。”“草兒,嚐嚐這個。”簡單的舉動,自然的稱呼,卻讓張立國眼眶又熱連連點頭。埋頭吃飯以掩飾激動。小草則揚起臉,對著肖強甜甜一笑:“謝謝強哥哥!”
宴席至酣處,燈火通明,笑語盈天。張立國看著眼前這熱鬧卻有序的場麵,看著那些對兒子恭敬且愛戴的眾人,再看看身邊已經長大成人、氣度不凡的肖強和乖巧的小草,心中最後一絲不安與漂泊感也漸漸消散。他掂起酒杯,又輕輕放下,隻是伸出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肖強的手,用力握了握。
肖強反手握住養父粗糙寬厚布滿老繭的手掌,那熟悉的觸感讓他無比安心。他又看向另一邊,小草正小口吃著雞腿,嘴角沾了點油漬。青青笑著拿手帕替她擦掉。
月光灑落院中,與燈籠暖光交融。親人失而複得,摯友環繞在側,這一刻的圓滿與溫暖,足以慰藉過往所有分離的苦楚,與尋覓的風霜。苦盡甘來,未來可期,所有的幸福都清晰的寫在了張立國那張飽經風霜卻此刻洋溢著滿足的臉上,寫在了小草亮晶晶的眼眸裏,也寫在了肖強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的眉宇之間。天道門這一夜歡聲笑語直達霄漢。連風都變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