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五月,大地披綠,鮮花盛開。肖強一連幾天,每天夜裏都做了同一個夢:一位看不清麵容的中年男子,卻已是滿頭白發,滿山遍野地到處在找尋著什麽,邊找邊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著:“強兒,我的強兒啊!你到底在哪裏啊?……你快回來啊……”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跟在這位男子身後,眼淚汪汪地來回奔走哭嚎:“強哥哥!你快回來呀!草兒想你呀……嗚嗚嗚嗚……”
肖強每次從夢中驚醒,都是渾身冷汗涔涔,心緒難平。
書房內,肖強心中煩悶不已,久久靜不下心來。這是他自從修煉《名夷心經》以來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事情。肖強知道,如果這種情況處理不好,那麽他在武學修煉一途中將會遭遇重大挫折,內功修為很可能不進反退。另外心煩意亂、情緒不穩也很有可能使眾多屬下,心生疑慮而軍心不穩。肖強曾經當過特務營長,有帶兵的經驗,深知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他把那枚肖強的身份銅牌拿出來,仔仔細細端詳一番。銅牌上顯示自己這具軀體前主人名叫肖強,籍貫為山陰郡黑山縣後山鄉奇嶼村,莫非是……這個叫肖強的前身在那個叫奇嶼村中還有割捨不斷的親人?若真如此,算算時間,從那個叫肖強的青年人與大老虎一同墜落深穀中開始,到現在已經一年多的時間了,若真有與他的親近之人牽掛於他,那豈不是……,可自己對那個前任肖強的事情是沒有一點印象,怎麽辦啊?思來想去,肖強喊道:“老三!”“屬下在!”龍彪應聲而來。“讓李亮速來見我。”“遵命!”龍彪轉身跑去。李亮很快來到,“門主有何吩咐?”“找一個辦事穩妥,忠心可靠之人來見我,有一項重要之事馬上要辦。”“遵命。”
很快,李亮帶一人前來。“屬下李二娃前來聽令!”肖強讓李亮和李二娃兩人坐下,龍彪給他們二人端上茶水,虞無名手拿一些卷冊剛踏進書房,見肖強似有要事要談,他正要轉身退出,肖強開口道:“虞先生莫走,還有龍彪 你 ,都一同坐下,”肖強頓了頓,再次開口道:“咱們大家共事這麽長時間了,我的身世也該讓大家知道一些了。”自從天道門成立以來,這還是肖強第一次公佈自己的身世情況,大家在以前隻知道肖強是殺虎斬蛟、擁有不知多少超群技能的奇人,但這位肖門主究竟是何方神聖,又是哪位超級大能者所教的弟子,便無人知曉了。
待他們坐定之後,肖強拿出了那枚表明自己身份的銅牌,告訴他們:自己乃山陰郡黑山縣後山鄉奇嶼村人,是名獵手。在獵殺一頭猛虎之時,也被老虎所傷,後與老虎一起摔下深穀。由於在摔落過程中,自己不僅摔斷了腿,頭部也受到撞擊,以前的記憶全部丟失,也就是說自己對以前的事情全都記不起來了。後來自己在深穀之中養好腿傷,斬蛟出穀,在茫茫大山之中曆經艱險,才終到山陰郡城,曲指一算,已經一年有餘。可是近日自己時常做奇怪的夢,夢中總有一頭發花白之人和一小女孩,在奔走呼號,頭發花白之人呼喚一名叫“”強兒”之人;而小女孩則呼喚名叫“強哥哥”之人。肖強望向虞無名,“不知虞先生,對此夢有何看法?”虞無名手捋胡須,慢慢開口:“如此看來,應當遣人去門主老家探訪一番,或許可能解夢中之境。”肖強點了點頭,“不錯,肖某正有此意。李二娃。”“屬下在!”李二娃起身應道,“本門主命你持本門主身份銅牌副本,去一趟這個奇嶼村,探訪一下,看村中是否還有與本門主親近之人。具體事宜可自行決斷。山高路遠,注意安全。”“屬下遵命!”李二娃領命而去。
五月的風,暖洋洋地拂過天道門總部的屋簷,牆角的野花一叢叢開著,空氣裏浮動著草木生長的甜腥氣。肖強卻隻覺得心頭壓著一塊浸透了寒露的寒鐵,沉甸甸,涼颼颼。相似的夢境,總如鬼魅般纏繞,那位白發男子的呼喚,那小姑娘帶著哭腔的“強哥哥”,像兩把生了鏽的銼刀,反複刮擦著他記憶裏那片濃的化不開的空白。白日裏,他是手下敬畏、行事果斷的門主。可每當夜深人靜,冷汗涔涔地醒來,對著手中那枚冰涼的身份銅牌,那“山陰俊黑山縣後山鄉奇嶼村肖強”的字樣。就變得滾燙灼人,灼得他心口發慌。銅牌邊緣被磨挲的光滑,卻照不進他過往的一絲光影。他隻剩下夢,隻剩下這沒來由的,扯著五髒六腑往下墜的鈍痛。算算日子,從李二娃領命帶著銅牌副本出發,已有二十多天。這一段時間以來,他照常處理門務,與龍彪巡視屬地。表麵上波瀾不驚,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都會讓他莫名的心悸,側耳傾聽。
這天下午,日光有些晃眼。肖強與龍彪剛騎馬踏進總部大院,肖強翻身下馬鞋子剛剛落地。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像一顆尖銳的石子,猛地砸破了院中慣有的肅靜。“強哥哥!”
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穿越山巒疊嶂的穿透力,直直刺入肖強耳中。他身形陡然一僵,尚未及反應,一道小小的穿著洗的發白粗布衣裙的身影,比如離弦的箭。從院角那株老槐樹下衝了過來,不顧一切地撞進他懷裏。
衝擊力不大,卻撞的肖強後退了半步。懷裏的小姑娘瘦骨伶仃,頭發有些枯黃,胡亂用根布條紮著,此刻正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胸前,發出壓抑悠久的、小獸般的嗚咽。那哭聲不大,卻帶著渾身劇烈的顫抖,彷彿要把這一年多的擔憂、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溫熱的濕意迅速透過衣衫,熨燙著他的麵板。
肖強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識地想推開這陌生的親近,掌心卻觸及女孩嶙峋的肩胛骨,那麽細,那麽脆弱。他低頭,隻能看見她毛茸茸的發頂和劇烈聳動的單薄肩膀。一種奇異的酸脹感,毫無預兆的堵住了他的喉嚨。“強兒……我的好孩子……”又一道聲音響起。沙啞,蒼老,顫抖的不成樣子。肖強抬眼望去,李二娃攙扶著一個男子,正一步一步艱難的向他挪來。
那男子看著年紀不過四十上下,卻已是滿頭霜雪。不見一絲黑發。臉龐黝黑,刻著深重的風霜痕跡,一身粗布衣衫,打著整齊的補丁。洗得發白。他的左腿似乎不大便利,走動時有些明顯的蹣跚。但他全然不顧,一雙眼睛死死、的貪婪的凝在肖強臉上,渾濁的淚沿著溝壑縱橫的麵頰洶湧而下,可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裂開一個比哭還要讓人心顫的笑容。
他掙脫了李二娃的攙扶,獨自拖著腿,加快了些腳步,朝肖強靠近。目光一分一寸地掠過肖強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又像是用目光瘋狂描摹,填補記憶中空缺了的這一年多時光。
“你讓為父……找的好苦哇……”他重複著,聲音哽咽破碎。終於走到近前,抬起一隻粗糙皸裂的、微微顫抖的手,似乎想碰碰肖強的臉,又在半空遲疑。
肖強渾身緊繃,懷中小草的嗚咽。眼前男子悲喜交加的麵容。混合著夢中那揮之不去的呼喚。在他腦海裏攪成一片混亂的旋渦。他是肖強生,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雖然他的軀體是那個叫肖強的人的,可肖強生對這個肖強的記憶全無。他們呼喚著“強兒、”“強哥哥”,是對肖強呼喚的,而不是他肖強生,自己真的能把自己當作肖強嗎?這洶湧而來的情感,自己該如何承接?
李二娃見狀上前一步,低聲而清晰的開始敘述:“門主,屬下抵達奇嶼村,依您吩咐,暗中打聽。剛拿出銅牌副本,村口一位老人便驚呼,u0027這不是強娃子的東西嗎?u0027。訊息傳開,這位u0027張老爹u0027,”他示意那白發男子,“和這位小草姑娘,當時正好從後山崖邊回來,他們跌跌撞撞跑來,確認銅牌後,張老爹當場昏厥過去,小草姑娘哭得幾乎背過氣。村裏人言說,張老爹本名張立國,非本村人,是多年前逃難前來又落戶在奇嶼村的。在肖強母親和父親先後離世後,一手將肖強撫養長大,視如己出,後又收養了小草。去年,惡虎為患,屢屢傷人,肖強執意入山除害,一去不回返。張老爹與小草尋遍了周圍山山嶺嶺,也始終沒有結果。張老爹的腿便是在一處陡坡摔壞的,頭發也是在那之後急白的。他們一直堅信肖強未死,日日盼夜夜念。得知您的訊息之後,執意要立刻隨屬下前來。這一路山高路遠,風餐露宿,張老爹腿腳實在不便。屬下無奈,隻得雇了一輛馬車,與他一同前來。”
李二娃的話,像一塊塊拚圖,填補著肖強認知的空白。撫養、失蹤、尋找、白頭、殘疾……每一個詞都沉甸甸的壓下來。他看見張立國昕李二娃講述時,那含淚的眼中流露出的深切痛楚與後怕,看見小草從他懷裏稍稍抬頭,紅腫的眼睛癡癡望著他,滿是失而複得的依賴。
張立國顫抖的手,終於再次緩緩抬起,這次他的手穿越了虛空,輕輕落在了肖強的額角。那裏,有一道舊疤,藏在發際線裏,平日並不顯眼。指尖的觸感粗糲而溫暖,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氣息,和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力度。
“強兒……”張立國的聲音更啞了,淚水滾落的更急,但他努力笑著,手指在那舊疤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這……這是你七歲那年淘氣,追一隻野兔子,沒看路,一頭撞在老槐樹的疙瘩上……豁開了好大個口子,流了好多血……是爹沒護好,沒追上……”
那指尖的溫度,那沙啞嗓音裏具體而微的細節,像一道積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終於衝垮了肖強心裏那堵,由茫然、疑慮、以及自己真正身份築起的無形堤壩。轟鳴聲中。那道堤壩土崩瓦解。
養育之恩,如同皇天後土,永不可忘!無論是在後世還是在這個更重孝義的年代,孝道都居百義之首。在這一刻,在這具體而真實的觸碰與訴說麵前。肖強生的靈魂與肖強的肉體終於徹底地融為了一體。他的喉頭劇烈的滾動著,堵塞著,千言萬語,卻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也擠不出來。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圈已是一片赤紅。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微微屈膝低下頭,將前額輕輕的,沉沉地抵在了養父那瘦削而堅硬的肩膀上。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撞破了頭的小男孩,也曾這樣尋求安慰和依靠。這個動作,無聲,卻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