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曲是躺在特製的軟轎裏,被抬進東宮的。當他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挪進太子書房時,那副鼻青臉腫,肋骨裹傷的慘狀,讓正在品茶的太子辛利手中的茶,“咣當”一聲跌落在地。“誰幹的?”太子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辛曲“撲通”一聲跪倒,涕淚橫流地講述了山陰郡的遭遇。當然,在他的版本裏,天道門是“目無王法”、“蓄養私兵”的暴民,肖強是“囂張跋扈、口出狂言”的逆賊,而他則是“持禮拜訪、反遭毒打”的忠臣。“他們還說……說太子您……”辛曲偷眼觀察太子的表情,添油加醋道,“說您連黃河之北流民生死都不顧,隻知搜刮民脂民膏……說大姬國有您這樣的儲君,國祚難長……”
“夠了!”太子猛然拍案,臉上露出滿滿的陰狠之色。書房內的侍從們噤若寒蟬。這位年紀已二十七歲的儲君素來以性情急躁聞名,但如此震怒,近年罕見。
三日後的大朝會,氣氛凝重的令人窒息。太子辛利一身絳紫色儲君朝服,頭戴七旒冕冠,率先出列:“父王,兒臣有本奏!”
大殿高台之上,大姬國主安平王辛貴,高坐龍椅上。安平王已年過五旬,眉眼間帶著疲憊之色,見太子有事要奏,安平王微微頷首。
“山陰郡有邪道組織u0027天道門u0027,聚眾近2萬人。私造軍械,抗拒王命,毆傷勳貴。”太子聲音朗朗,回蕩在大殿中,“兒臣請旨,發兵3萬剿滅此獠,以正國法!”大殿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就在這時,武將佇列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踏步而出。他身姿依然挺拔如鬆,正是曾鎮守北疆20載的,鎮國老將軍蔡東平。
“老臣有疑。”蔡東平聲音洪亮,不卑不亢。“太子所言u0027私造軍械u0027,不知是刀劍還是弓弩?”太子蹙眉:“蔡老將軍,此事……”“若是刀劍弓弩,”蔡東平打斷他,轉身麵向安平王,“老臣即刻請纓討逆。但若……”他話鋒一轉,“若是農具鐵犁、水利器械,那老臣倒要問問,這u0027剿滅u0027二字,從何說起?”
大殿靜了一瞬。文官佇列中,禦史大夫秦安北緩步出列。這位以剛直著稱的臣子,年約40,麵容清臒,手中捧著一卷文書。“陛下,臣有山陰郡首趙明德並七縣縣令聯名奏表在此。”秦安北展開文書“自去年北境邊亂至今,山陰郡收容各處而來之流民,已超過了9000餘口。開墾新田近4萬畝。修水利溝渠100餘裏。今春全部耕種。今年各縣春種因得新式農具之助,較往年快了三成。”他抬頭看向太子:“太子殿下可知,這些農具從何而來?”太子臉色微沉:“秦大夫想說什麽?”秦安北朗聲道:“這些農具皆出自天道門農械作坊。”秦安北聲音提高,“他們造出的耬車,一日可播20畝。改良的犁,省力一半。所製水車,低水高送。今春山陰郡各縣,因得此助,多種粟豆8000餘畝。這些,在趙郡首的奏報裏寫的明明白白。”他轉向安平王,躬身道:“陛下,此等利國利民之組織,太子殿下卻派晉侯五子,率親兵強闖其門,砸匾傷人,索要造紙、釀酒、冶鐵之術。更要其每年五成收益。此舉與強盜何異?”
“秦安北!你放肆!”太子勃然大怒。“放肆的是你,太子殿下。”一個平靜的聲音,從王侯佇列中傳來。眾人看去,隻見良侯辛明緩步走出。他是姬王一母同胞的幼弟,雖然隻有三十出頭,卻在宗室中威望頗高。
辛明先向安平王行了禮,才轉向太子。“太子殿下,可知你口中那u0027邪道組織u0027。去冬在山陰郡城外設粥棚十八處,救活災民數千?可知他們以工代賑,令流民自食其力,而非聚眾為盜?可知他們發明的造紙術,讓我們徹底拋棄了木櫝竹簡,使文化傳承向前跨進了一大步,可知有多少寒門學子可以輕輕鬆鬆,以紙代竹學習典籍。”他每說一句太子的臉色就黑一分。“微臣還聽說,”辛明目光如炬,“天道門門主肖強有言:u0027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u0027。太子殿下,你派辛曲持劍登門,砸匾傷人。你是要做朋友,還是要做豺狼?”這話問的極重,大殿內鴉雀無聲。
太子氣的渾身發抖,指著辛明:“你……你與那肖強有何勾結?竟如此為他說話!”
“微臣,是為大姬江山說話。辛明寸步不讓。太子殿下,身為儲君,不知體恤民生,反行巧取豪奪之事。那天道門所研所造,皆惠及百姓。造紙術讓更多人有書讀。農械讓田地多產糧。至於釀酒術,更是利國之舉。,天道門所釀之烈酒,並非為了飲用,而是作為救死扶傷、醫治傷病而準備的戰備物資。天道門作為一民間組織,能有如此胸懷與魄力,讓我等都自愧不如,可太子殿下,你又是做了什麽?”
他轉身向安平王深深一躬:“陛下,今北方五郡人心浮動,正是因為朝廷在黃河渡口傷民之舉,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山陰郡天道門所做,正是在替朝廷挽回民心!太子此舉,豈不是要將最後一點民心也推出去?”
老將軍蔡東平也再次開口:“老臣在北疆時,常對部下說:兵器對著的是敵人,農具對著的是土地。若有人讓百姓多產糧食,少餓死人,那便是國家的功臣。陛下,老臣雖老,但眼不花。天道門若真想作亂,何必費心費力造水車、製耬犁?直接鑄刀劍,豈不更快?”
龍椅上,安平王辛貴始終沉默。這位在位25年的君王,此刻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眼光掃過殿中眾人。他看著麵紅耳赤的太子。看著一臉正氣的秦安北,看著須發皆白卻依然挺拔的蔡東平,看著自己那個從小就有主見的弟弟。終於,他緩緩開口:“太子。”“兒臣在。”太子辛利連忙躬身。
“寡人問你,”安平王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要那天道門的技藝,是為了充實國庫,還是為了充實東宮私庫?”太子臉色驟變:“父王,兒臣……”
“寡人再問你,”安平王打斷他,“你要發兵3萬去剿的,是一個收容近萬流民,令荒山變良田的組織。這3萬兵馬的糧草從何而來?剿滅之後。這萬餘流民又該如何安置?”“兒臣……兒臣未曾細想……”
“你是未曾細想,還是根本不想?”安平王忽然提高聲音,多年帝王積累的威勢瞬間爆發,“你眼中隻有那些能生財的技藝,卻看不到技藝背後活生生的百姓。你隻知道辛曲被打是丟了你的臉,卻不知他砸匾傷人之時,丟的是整個大姬王室的臉!”
大殿內落針可聞。安平王站起身,走下龍椅,來到太子麵前。他看著這個已近三十,卻依然行事魯莽的兒子。眼中閃過深深的失望。“去年北境胡人掠邊,北地五郡流民南逃。”安平王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黃河南岸各郡縣封堵渡口,甚至……射殺泅水之民。此事,你以為寡人不知道?”太子冷汗涔涔。“寡人知道,卻沒有阻止。”安平王閉了閉眼。“因為朝廷確實無力安置那麽多災民。這是寡人的罪過,是朝廷的罪過。”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銳利。“但有人替朝廷做了該做的事。山陰郡收容流民,天道門以工代賑……他們是在替寡人補過,是在替朝廷挽回民心!而你呢?你做了什麽?”“兒臣知錯……”太子終於跪倒在地。
“知錯?”安平王搖頭。“你是知錯,卻不知為何錯。寡人罰你閉門思過三個月。抄寫《民本》百遍。至於天道門……”
他轉身看向滿朝文武:“傳旨山陰郡,賜天道門u0027惠農利民u0027匾額一塊。另,撥糧五千石,耕牛百頭,助其耕作。旨意裏要寫明:這是朝廷對收容流民、改良農械的褒獎。”
朝會散去後,安平王單獨留下了良侯辛明。“你今日所言,很好。”安平王看看弟弟,“那天道門真如奏報所說?”辛明點點頭:“臣弟派人暗訪過。山陰郡如今新修梯田層層疊疊,水渠縱橫,確實是一番新氣象。更難得的是,那裏流民有工做,孩童有書讀。百姓口中常念天道門的好。”
安平王沉思片刻:”你說那肖強會不會……尾大不掉?”“王兄,”新明認真道:“若他真有異心,大可趁民心依附的時候振臂一呼。但他沒有,反而帶著人更用心的造水車、製農具。臣弟以為,這樣的人,所求的或許不是權利。”“哦,那是什麽?”“或許……”辛明望向殿外遠山,“就是他自己說的那句話:讓該長莊稼的地方長莊稼,讓該活命的人活下去。”
安平王沉默良久,終於輕輕歎息:“是啊,讓該活命的人活下去。這般簡單的道理,朕那個太子卻偏偏不懂。”
而此時的山陰郡,春風正拂過新綠的梯田。關於朝堂上的那場風波,要很久以後才會隨著朝廷的賞賜一同到來。但無論如何,這個春天種子已經播下,活路正在生長。而某些人開始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刀劍更難對付,也比權勢更加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