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山陰郡全圖。”肖強手指點向城西,城南幾處被硃砂圈出的區域。“這幾片可是無主荒地?”周縣令湊近細看:“卻是荒地。城西這片是鹽堿地,城南這片靠山,石多而土薄,多年來無人願墾。肖門主問,這是……”“流民缺的不是力氣,是活路。”肖強又鋪開第二張圖,竟是精細的田畝規劃圖,“鹽堿地可以引城外白河之水衝洗,頭年種植耐堿的農作物,如稗子.沙米等改良土壤。山地可壘造成梯田,種植豆類等經濟作物。天道門有善農事者13人。已經有成熟的士壤改良之法,這些梯田三年便可成中田了。”
趙郡首呼吸急促起來:“肖門主是說……要組織流民墾荒?”“正是。”肖強又取出第三卷個布卷,竟是寫滿條文的章程,“官府出荒地,天道門出種子,農具,技術。並負責編戶管理。流民以家庭為單位編組,每百戶設一管事,按田畝領取種子農具。頭兩年天道門借糧度荒,第三年起,流民用收成歸還借糧,五年內免官府地租,五年後按十稅一納糧。”條陳詳細的令人咋舌。從耕牛租賃辦法,水渠開挖分工,到疫病防治,糾紛調處。甚至孩童識字學堂的設立。皆有籌劃。
周縣令指著“五年免租”那一條,手有些抖:“”這……朝廷賦稅……”“朝廷要的是民心穩定,不是餓殍滿野。”肖強語氣平靜。“郡首大人可上奏朝廷,言山陰郡安置流民墾荒,五年後新增納稅田畝若幹,新增納稅丁口若幹。這可是一大功績也。”趙郡首盯著圖紙,忽然道:“肖門主,天道門圖什麽?”問題直指核心,廳堂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嗚咽的風聲。
肖強抬眼,目光澄澈:“一圖流民活命。二圖天道門立足。這些流民安置下來,便是山陰郡新民,他們種的糧食需加工售賣。他們的子女需讀書識字。他們種的麥豆,可製成麵粉豆腐。這些生意天道門想做。”肖強的回答,坦誠的讓兩位官員愕然。
“當然”肖強補充道。所有工坊商棧,皆按律納稅,雇工優先用本地百姓。三年後,天道門願額外捐建義倉兩座,豐年儲糧,荒年放賑。”長久的沉默之後。趙郡首走到窗邊,望向衙門外,那裏隱約可見窩棚歪斜的輪廓,聽見風中飄來嬰兒的啼哭。“需要官府做什麽?”他轉身問道。
“三件事。”肖強豎起手指,“一,出示墾荒公告,言明官府五年免賦,編戶入籍。二,派衙役協助編戶登記,維持秩序。三,允許天道門在墾區設管事所,自治民事小案,大案仍交衙門。”周縣令急道:“這第三件……”“周縣令,”肖強語氣依然平和,“5000流民每日口角爭鬥,偷竊鬥毆之事會有多少?若事事都報衙門,官家可能應付過來?管事所隻調解田界糾紛、雞毛蒜皮之小事。命案、劫案一律送官,這是為衙門減輕負擔耳。”趙郡守和周縣令對視,眼中皆是複雜神色。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一部分權力的讓渡,但更知道,衙門的枷鎖,已怏鎖不住這洶湧的民怨了。
“若……若流民之中混入胡人細作……”周縣令低聲問出最深的恐懼。肖強終於端起那杯已溫涼的茶抿了一口:“所以需要編戶,五戶聯保,互相監察。天道門對此有一定的經驗,自有甄別之法,況且……”他放下茶碗,聲音沉了幾分:“有恒產者有恒心。流民有了土地,有了家,誰還想顛沛流離?誰還會被輕易煽動?”夕陽西斜,將廳內幾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那些畫滿希望的地圖之上。趙郡守深吸一口氣,走到案前提筆蘸墨,“本官這就起草公告。”“大人且慢。”肖強從袖中取出一方麻布,上麵滿是字跡,“草民不才,以草擬初稿,請大人過目增刪。”
周縣令接過細看,文書格式規範,用語嚴謹,竟比衙門師爺的手筆還要老練。他深深看了肖強一眼,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暮鼓響起時,大致方案已定。趙郡首和周縣令二位大人送肖強出衙門時,趙郡守忽然躬身一禮:“肖門主,山陰郡百姓若能度過此劫,您是大恩人。”肖強側身避禮,說道:“是百姓自己救自己,天道門不過是搭把手而已。”小毛驢車慢慢遠去,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周縣令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喃喃道:“大人,此人……所圖恐怕不小。”趙郡首卻笑了,這一個月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圖大纔好。圖大,才會認真做事。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所有衙役書吏集合,準備編戶登記。”
“二位大人,”王主薄走了過來,手中托著一個小布袋。“肖門主在前來拜會二位大人之時,將此物交於下官。言明:當肖門主辦完事情,走了之後,再將此物轉交給二位大人。”“睋?”趙郡首和周縣令對視一眼,不免好奇。
幾位大人開啟小布袋一看,是一張捲成一卷的樺樹皮,上麵是用炭筆寫的幾行字。各位大人,據肖某獲悉:“黃河以南各渡河之渡口十日前,已被南岸各郡縣之官兵全部封控,不許一個流民登上南岸。凡渡船上有流民者,一律不得靠岸。曾有流民夜間泅水南渡,被南岸官兵發現,接連射殺一十五人。黃河以北現存五郡是流民僅有生存之所,而山陰郡便是流民最後落腳之地也!”
三位大人,看完這些內容之後,呆立當場。“這……簡直是豈有此理!”周縣令一拳砸在案上,“這些流民,難道不是大姬國的子民嗎?如此對待他們,天理何在啊?”周縣令悲憤不已。“天哪!這些流民當中,肯定也有不少守境官兵的親屬,倘若這些官兵得知官府如此行事,那他們……他們還有心思守土抗胡嗎?”王主薄驚呼道。“南岸的這些狗官,怎麽有這麽大的膽子,下這樣的命令,這可是殺頭之罪啊,難道不怕朝廷知道後,砍他們的頭嗎?”“哎!朝延又豈會不知?隻不過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周大人莫非忘了,當今王上手中可是有一隻暗影密諜的存在呀。”王主薄搖頭歎息不已。“看來是朝中有人給他們撐腰了,難道王上真得要拋棄這黃河以北五郡的百姓嗎?這……這可是還有八十多萬人啊?”“依下官看來這並非王上的本意,倘若王上真下了這樣的旨意的話,那豈不是天下民心盡失,王上豈不是成了無道昏君?”“那……那這種情況,又怎樣解釋?那些狗官不讓流民過河的目的是什麽?”周縣令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又問道。王主簿思忖一番說道:“依下官看來,那些官員之所以不讓流民過河,一是怕流民帶來疫病,引起災禍。二來是怕有胡人奸細,混入流民其中引來麻煩。三是怕安置流民需要占用大量的土地和財力,如今各地郡縣府庫空虛,自己之事都管不過來,哪裏還有心思官別人家的事情?不如直接封河一了百了。”
周縣令和王主簿議論不休。趙郡首望著窗外沉默不語,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趙郡首終於長歎一聲,“朝堂之爭,曆來有之,我大姬國由強盛之所以走向衰敗如此,皆因朝中勾心鬥角,黨爭不斷。朝中手握重權的大員,皆為江淮派係之人,他們又有誰在乎我們黃河北岸這些人的死活?二位不必再為此爭論不休,還是想想肖門主,為何把這件事透露給我們的好。”“啊?”一語點醒夢中人,周縣令和王主薄不由麵麵相覷。“莫非,莫非是提醒我們,早做打算,留條後路?”王主簿終於說出了最不想說的話。然而,周縣令和趙郡首都沒有回答他,隻有窗外嗚嗚的風聲在回響。
許久之後,趙郡首終於才又開口,“以後之事,以後再說。既然咱們現在還是這片土地的父母官,就還應當恰盡職守。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所有衙役,書吏集合,準備進行流民編戶登記工作。”當夜,郡衙府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天還未亮,城外流民聚集處,一隊打著天道門旗號的後生們,架起一口口大鍋,熬煮著雜糧粥。粥香混在涼涼的秋風裏飄得很遠。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捧著熱粥,眼淚滾進碗中,“這是……這是新米啊……”一位年輕的弟子為他披上一條粗麻布毯,輕聲道:“老人家慢用,過幾日咱們就要有地種了。”“有地種?”老者渾濁的眼中蹦出一點亮光“嗯,有地種。”年輕的弟子肯定的回答道。太陽升上中天。陽光照在山陰郡城斑駁的城牆上。這座快要被壓垮的小城,終於迎來了一次微弱的喘息。在城西那片荒蕪的鹽堿地旁。肖強和李亮迎風而立。衣袍獵獵作響。“掌門,據糧行王掌櫃所說,咱們購買的二十萬斤糧食,五日之後便能運到。”李亮低聲道。“嗯,不錯。你告訴王掌櫃,後續的糧食也要抓緊籌備。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另外,通知青龍幫和其他所有米麵加工工坊,糧食加工產量擴大三倍,大力屯糧是目前主要任務。再通知於虞先生,立即籌辦鐵器工坊,抓緊製造農具。另外,再讓虞先生派三十個識字的兄弟,培訓一下,以後來這裏開辦學堂,教這裏的孩子們讀書認字。”
李亮一一記下,忍不住問:“門主,我們的投入是不是太大了?”肖強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瞭望遠方,才輕聲道:“你看這些流民,今天他們是累贅,明年就是勞力,後年就是百姓。大後年……就是我們的根基。江湖太小了,李亮,我們要建設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老有所依,壯有所用。少有所教,幼有所育。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我們走的這條路雖然非常艱難,而且我們這一輩人也可能永遠實現不了這樣的目標。但是我們每向前一步,離我們的目標就近一步。這個美好的世界,纔是我們畢生追求的目標。”
衙門的公告將在三天後貼出。可有些人已經提前開始行動了。山陰郡城的秋天,隨風飄下的落葉下,埋下的不隻是落葉的枯黃,還有一些正在發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