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漸漸安靜下來,一些熟知內情的官員交換了眼神。錢學官素以古板守禮著稱,更因前些日天道門開派大典之時,未請官員到場之事,而耿耿於懷。今日果然發難了。肖強放下酒杯,從容起身:“錢大人請講。”
錢學官也站了起來,拂了拂衣袖,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怒氣:“現今天下,北有胡虜,年年寇邊劫掠,中原天災不斷,百姓流離。,饑民遍地,糧食短缺。已是各郡縣心腹之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壇仙釀。語氣陡然轉厲,“而肖門主卻耗費大量糧食,釀這等奢靡烈酒,以謀重利!此等行徑與趁火打劫何異?是何居心!”
這話說得極重,堂內頓時鴉雀無聲。趙郡首眉頭微皺,周縣令欲言又止,其餘官員都屏息觀望。肖強麵色不變,隻微微抬手,示意正要開口的虞無名稍安。他走下主桌,來到堂前,朝錢學官,拱手一禮,聲音清晰平和:“錢大人憂國憂民,在下敬佩。不過大人有所不知:此酒釀造,首要用途並非飲用。”“哦?”錢學官一挑眉。
“其一,此酒濃度極高,可做醫館療傷消毒之用。本門已與城中幾家醫館約定,定期供應,以助救治病患。”肖強環視眾人,緩緩道,“其二。若他日胡人南侵,官兵征戰必有傷亡。此酒貯存經年不壞,正是戰時的救命之物。此乃本門為抗擊胡虜所備的戰備物資。”錢學官一怔,顯然未料到這番回答。
肖強繼續道:“況且,此酒本門從未公開售賣。今日之後也隻在u0027食為天u0027和u0027暖廬u0027中,作為客人的彩頭贈與:每桌菜品消費滿一兩銀子,贈二兩此酒。滿三兩銀子,贈一斤此酒。絕不以此酒為主營。”肖強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幾分,“再者,從下月起,釀造此酒將不再用一粒糧食,全部改用山野水果為原料。如此,既不與民爭糧,又可消化各地滯銷果品,助農人增收。”肖強所言,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一些官員已微微點頭。
錢學官臉色變了變,卻不肯就此罷休,話鋒一轉:“即便如此,你一介後生,讀過幾本聖賢書?有何資格妄談濟世之道?釀酒便釀酒,何必冠以u0027戰備u0027u0027濟民u0027之大話?”此話已近人身攻訐。虞無名臉色沉了下來,劉斌,李亮在門口攥緊了拳頭,劉兵一擰腰就要衝過去,被李亮死死按住。肖強卻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怒意,反而有一種看透事情的淡然。它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揚起,在整個大堂中回蕩:“錢大人,豈不聞:衣衫襤褸,也有王者之相。;三餐不濟,也非池中之物!”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肖強的話語卻如金石墜地,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心上:“身無分文,豈能斷定日後無江山之望?今日之無名小卒,焉知明明日不會名震四海!”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員,最後回到錢學官臉上:“有人天命加身,有人時機未至。十年運道龍困井,一朝得勢上青雲!這世間之事,誰敢說盡?”“你……你小小年紀,好生狂妄!”錢學官臉色漲紅,指著肖強的手指微微發顫。
“哈哈哈哈一一”肖強朗聲大笑,那笑聲酣暢淋漓,竟衝散了堂內緊繃的氣氛。他轉身走向一旁侍立的弟子,隨手拿過對方手中舀酒用的長柄竹勺,手腕一抖,竹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錢學軍嚇得連連後退,“你……你可別亂來!”“既然大人說我狂妄,那在下便作一首狂妄之詞,請錢大人指教!”
話音未落,肖強已執勺為劍,踏步而舞。竹勺破空,竟帶起隱隱風聲,青衫隨身形轉動,如流雲舒捲。他再開口時,聲音已轉為清越吟誦:“誰人年少不輕狂?趁流年,醉花香。劍指天涯,無懼路何方。笑對風霜多少事,雲作伴,月為裳。”勺隨身走,步隨詞轉。那一刻,他不再是酒樓主人,不再是天道門主,倒像個仗劍天涯的遊俠,又是胸懷磊落的詩人。滿堂賓客看的怔住,連趙郡首都不禁直起身子。
肖強旋身,竹勺點地,借力騰起,衣袂翩然間,詞的下闋,已脫口而出:“一程山水一程長,歎滄桑,鬢生霜。花謝花開,且看又重陽。往事都歸煙雨外,斜陽裏,意悠揚。”最後一個字落下,竹勺“啪”一聲輕點地麵,肖強收勢而立,氣息微喘,眼中卻光芒璨然。堂內死寂片刻。隨即,趙郡首第一個擊掌:“好!好一個u0027誰人年少不輕狂u0027!好一個u0027斜陽裏u0027,u0027憶悠揚u0027!”周縣令也撫掌讚歎:“詞好,舞更好!肖門主文武雙全,佩服!”
滿堂掌聲漸起,由疏而密,最終如潮水般湧來。那些原本觀望的官員,此刻也紛紛舉杯,投向肖強的目光,已帶上真正的欣賞與敬意。
錢學官孤立席間,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最終頹然坐下,端起麵前酒杯一飲而盡。那“天門仙釀”入喉,此番卻隻覺辛辣苦澀。肖強將竹勺交還弟子,朝四方拱手,笑容坦蕩:“獻醜了。今日u0027食為天u0027開業,蒙各位大人賞光,在下感激不盡。還請諸位盡興,酒菜管夠!”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甚至比先前更添了幾分酣暢。觥籌交錯間,那首《江城子》已被不少人默記於心。酒香混著菜香,笑聲合著話語,從u0027食為天u0027樓中流淌而出,漫過山陰城的長街。虞無名走到肖強身側,低聲道:“門主這首詞,明日便會傳遍全城。”肖強望著滿堂燈火,輕聲道:“那不是更好嗎?咱要的就是傳出去。不僅要讓山陰城知道,還要讓更遠的人聽到,天道門在此,有酒,有詩,有不同於這亂世的,另一種活法。
樓外,夜色漸濃。樓內,酒正酣,意正濃。而那清冽的“天門仙釀”香氣,已如肖強方纔的詩詞一般,絲絲縷縷,滲入了這座城的記憶之中。
夜已三更,肖強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索性披上衣服,走到院中。天上的月光灑在他的身上,肖強望著那月亮,心思早已經飛到了另一個時空。他不由苦笑了起來,他不由想起,他上一次吟唱這首《誰人年少不輕狂》時,還是在他前世高考時,成績獲得鬆江省理科類第一名。後來填報大學誌願時,他同時填報了兩所大學,作為第一誌願。有人問他為何如此張狂,他便將這首詞做為回答,吟誦了一遍。現如今回想起來,雖恍如隔世,卻仍然曆曆在目。不由得又想起女兒清瑤手持蒼蠅拍,邊舞邊吟唱這首詞時的場景,淚水不由自主的滑出了眼眶,“清瑤,我的女兒,你過得怎麽樣?你知道嗎?爸爸想你,想你呀!可爸爸現在回不去呀,你好好保重自己,再等七年,等爸爸完成了那幾項該死的任務,爸爸就回去跟你團聚,永遠不再分離!”
時間來到九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隨著北方與胡人對抗的不斷失利,大批流民洶湧向山陰城而來。城門外,流民的窩棚,密密麻麻的延伸出二三裏地。像大地潰爛的傷口。炊煙稀稀拉拉,混著病弱的咳嗽聲和孩童的啼哭聲,飄進高高的城牆。
郡守府內,郡首趙明德眉心緊簇。這位年過五旬的郡守,正與山陰縣令周文康對坐無言。案上攤開的賬冊,字字如刀。府庫存糧不足千擔。銀錢僅餘一千八百兩。而城外流民已逾五千之數。“胡人今年南掠比往年早了半個月”。周文康聲音幹澀,“北邊三縣全毀了,逃過來的這些,多是婦孺老弱。”
趙郡守閉目揉著太陽穴,他何嚐不知?昨日巡城,看見一個婦人將最後半塊餅掰成三份,分給三個瘦成骨架的孩子,自己舔著掌心的碎屑。那眼神,他至今不敢回想。
“開倉放糧,最多支撐十日。”趙郡守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十日之後呢?疫病已現端倪,若在城中爆發……”話未說完,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主簿王硯推門而入。,氣息不勻,“大人!天道門主肖強求見,說……說有流民安置之策!”二位大人霍然起身。“快快有請!”張郡首脫口而出,隨即整了整衣冠,“不,本官親迎。”他知道,現在的肖門主,早已如日中天,天道門的勢力在短短兩個多月時間,就已經遍佈了周圍幾個縣鄉鎮之中,隻要假以時日,天道門很快就能成為龐然大物般的存在。但不管天道門的勢力如何強大,終歸是江湖門派。若是江湖中人插手官府事務……
府門開啟時,肖強的模樣讓二人微微一愣。肖強的裝扮哪像江湖大派掌門模樣,他一襲青衫,身後跟著個報圖卷的年輕弟子。若非肖強腰間還掛著把古樸短劍,倒像個遊學的書生。“草民肖強,見過郡守大人,見過縣令大人。”肖強拱手,躬身,禮數周全卻不卑微。“肖門主不必多禮。”趙郡守引他入內,“聽王主簿說,肖門主有安置流民之策?”落座後,肖強也沒有客套,直接說道:“草民昨日途經城外,見流民淒苦,夜不能寐。思得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他從弟子手中接過一卷地圖,在案上鋪開。那是山陰郡的詳細輿圖,溝壑,荒坡,河灘,標注得比官圖還要細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