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姓肖。”“肖兄弟,”掌櫃的態度恭敬了許多,“五百兩就五百兩。但老朽有個不情之請,這虎頭和虎皮,可否一並賣給我們濟生堂?我出二百兩銀子。”
“虎皮可以賣給你,虎頭我要留著。”肖強生有自己的打算,在這個世界,猛虎頭顱是勇武的象征。日後或許有用。結果虎皮,花豹皮,虎鞭又以280兩成交。當肖強生終於在青石地麵上,慢慢展開那張大蟒蛇皮的瞬間,掌櫃的原本一直半眯的眼睛,倏然睜得大大的。
起初,那不過是張異常寬大冗長,鱗紋沉暗的蛇皮,雖然罕見,倒也不出奇,但當肖強生將蛇首部分完全攤開在平坦的地麵上時。空氣驟然凝固了。蛇首頂骨處,皮色已轉為一種沉暗,如古銅的質地。而在那本該平滑的弧度之上。赫然生著一物,那並非肉瘤,而是一隻寸許長短。角質緻密的暗紅凸起。形如未綻的珊瑚幼芽。又似一枚微縮的古老符印。金色的陽光落在這“冠”上,竟隱隱流轉過一然極難察覺的,血髓般的暗芒。
掌櫃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他伸出手指,想觸碰那“冠”,但又堪堪停在毫厘之外。指腹能感到一股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蛇軀陰寒的溫鈍氣息,彷彿觸及的不是死物,而是一枚沉眠的活卵內壁。
“這是……”他的聲音幹澀,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生冠的化蛇……兄差一口氣,便要……便要化……”他最終沒有說出那個字。蛟。在大姬囯殘存的古老異獸錄中,確有模糊記載:大蚺曆劫而不死,吞納山川精氣百年,顱頂骨血凝經始生“冠芽”。此物非角非骨,乃是天地一點造化。蠻橫鑿入凡軀的印記。是褪去鱗蟲之身,呼風喚雨的第一步。多少捕蛇人世代相傳。卻鮮有人真能得見。此物現世,往往伴隨雷暴洪峰。是卻數,亦是造化。
掌櫃的目光艱難地從那枚小小的暗紅冠芽上移開,掃過旁邊那具幾乎完整的猛虎骨骸。虎骨瑩白,隱隱有玉質光澤,顯是壯年山君,精氣未散。虎鞭雄健,豹皮花紋絢爛如焰。皆是難得的上品,尋常得一件便足以作為鎮店之寶。但此刻,在那片沉暗的蛇皮與那枚無聲的“冠”麵前。這些山林霸主的遺珍。竟都顯得有些……平凡了。掌櫃的緩緩抬眼,看著肖強生。這個駕車入城,風塵仆仆的漢子。麵容平靜,眼底卻似有深潭,映不出這滿目珍異的半分光華。“肖兄弟,”掌櫃的,終於開口,每個字都斟酌著分量。這虎骨虎鞭,虎皮,小店可按最高市價再加兩成。隻是這張蟒蛇皮……與這個u0027冠u0027……”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恕老朽眼拙,亦恐財力淺薄難估其價。若客人願留,老朽可請城中幾位故舊同鑒,或能議個章程。”
肖強生未置可否,隻將手指輕輕撫過那暗紅的冠牙。觸感微溫。似有餘燼深藏。肖強生沉吟片刻,收回了輕觸“冠牙”的手指。那抹微溫似乎還停留在指尖。他沒有立刻回應掌櫃關於“同鑒議價”的提議,反而問道:“掌櫃的,這山陰郡城中醫家藥行除貴號外,以哪幾家為尊?可有專精瘟病時疫或善於處理大規模傷病的大夫或行會?”
掌櫃的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話題轉的如此之快且具體。他捋了捋胡須,眼中精光一閃。重新打量起肖強生:“客人問得在行。郡城醫家論藥材根基,自然是敝號與城南u0027永盛堂u0027城西u0027濟生坊u0027三分鼎立。但若說精言疫病,擅長防疫……”它壓低了聲音,“官辦的u0027惠民藥局u0027如今形同虛設。藥材匱乏,名醫凋零。反倒是城北u0027回春堂u0027的蘇老大夫。祖上曾隨軍防疫有些真傳。隻是年事已高,鮮少出手。此外,碼頭苦力行會常雇的遊方郎中陳瞎子,對付外傷和u0027熱氣病u0027倒有一套野路子。”他頓了頓,指向那蛇皮:“莫非小兄弟,此物意在……”“既是奇貨,自然要尋識貨,且用得著的人。”肖強生語氣平靜,卻意有所指。它輕輕捲起那沉暗的蛇皮。動作小心,尤其護住那枚暗紅冠牙。“容我在思量一二。或許,它不該隻躺在藥櫃裏,將當鎮店之寶。”
掌櫃的是人精,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眼前這人,獵來這等異獸,恐怕所圖並非僅是錢財。聯想到北疆連年戰亂,流民南遷,郡城人貨雜處。近幾年來,時氣確實有些不正。他心中一動,態度更鄭重了幾分。“客人若有意涉足醫衛之事,老夫或可代為引薦一二。蘇老大夫處老朽有幾分薄麵。至於那陳瞎子……三教九流,訊息靈通。”“如此有勞掌櫃的了。”肖強生拱手,“虎皮虎骨等物的銀錢可否一半兌現,一半折算成等價的常用藥材?要清單上的這些。”他遞過來一張麻布卷,上麵羅列著艾草,蒼術,石灰,硫磺,薄荷,金銀花等物。多是防治疫病消毒驅蟲之用,數量不少。掌櫃的接過清單,眼神又是一凝。這單子開的極具針對性。絕非外行所為。“小兄弟這是要……”“初來乍到,做些準備。”肖強生不多解釋。“另外,還想向掌櫃的打聽一處僻靜寬敞的院落,最好是帶水井的宅子,租賃或購買均可。位置不妨偏些,但求幹淨,遠離市井喧囂之地。”租買帶井的偏僻大宅,囤積防疫藥材。掌櫃的心中疑雲與猜測交織。但麵上不顯,隻點頭應承,“好說,老夫一並留意為您打聽。小兄弟,行事周密,非常人呐。”
交易很快完成,肖強生得了些銀錢和一批藥材的提貨憑證。約定好:待肖強生或租或購的院落搞定之後,再來提藥。那張生冠的蟒蛇皮被他仔細包好,重新放回驢車上的箱籠深處。
他按掌櫃的指點,驅車前往城北。
剛走沒多遠肖強生就感覺到不對勁。他敏銳的感覺到有異樣的目光在鎖定自己,自己的驢車後麵還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跟蹤。“他奶奶的,敢打老子的主意,不給你們這些王八蛋長點記性,你們還當老子是病貓!”肖強生駕著驢車轉來轉去,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停住了車。巷子盡頭是堵死的,牆上爬滿枯藤。肖強生下了車轉過身來。三名漢子從巷口堵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手裏掂著根木棍。“小子,錢財乃身外三物,留下……”話沒說完,他隻感覺眼前一花,眼前之人不見了,緊接著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呯”的一聲碰在了旁也的牆壁之上,“怦,呯”又是兩聲之後,三人躺在了一堆哭爹喊娘。刀疤臉疼得冷汗直流,“好漢,好漢饒命!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誰派你們來的?”肖強生問道。“沒,沒人派……我們就是看見你拉了不少貨來濟生堂賣貨,而你出來時,貨都不見了,你身上肯定是裝了不少銀錢,所以我們就……”肖強生歎了口氣,剛來這山陰城就碰上這種事,真他媽的晦氣!肖強生掏出一些銅幣扔到那幾人身上,“想打卻也得有那個能耐才行!以後見了老子滾遠點!快滾!”幾人抓起銅錢,一溜煙跑了出去。
回春堂門麵不大,頗為古舊。他沒有貿然進去,隻是在對麵茶攤坐了半晌,觀察進出之人。隻見求診者不少,多是貧苦百姓。偶有麵帶憂色的城中體麵人家仆役匆匆而來。抓了藥又匆匆而去。
傍晚,肖強生回到客棧關上門。從箱籠最底層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箱籠裏麵除了那張蛇皮,還有幾卷顏色陳舊的羊皮冊子。似是手劄。他翻開一冊,就著燈光。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關於“地氣濁變與瘟癀初起”的記載上。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桌麵。
那張生冠的化蛇皮,在他計劃中,絕非僅僅是換取人情的奇貨。在地宮留下的殘缺手劄裏,隱約提及此類天地異獸身上某些部位,在特定條件下,或對“調和地氣,克製穢毒”有難以言喻的效力。尤其針對因戰亂,流徙,屍骸處理不當引發的“大疫”。隻是用法晦澀,近乎巫醫之說,且風險難測。
山陰郡,看似是後方屏障,實則暗流洶湧。他要在這裏立足,並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艱難局麵。必須提前佈局。藥材,宅院,人脈,尤其像蘇老大夫這樣有真才實學,且可能對“異法”不那麽排斥的醫者,以及陳瞎子那樣紮根底層,瞭解實際情況的“地頭蛇”都是關鍵因素。
窗外黑暗的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敲打著窗欞,彷彿某種不安的預兆。肖強生吹熄了燈,黑暗中唯有那枚藏在箱中的“冠芽”,似乎極微弱的呼應著遠天的雷鳴。肖強生知道,在這座風雨欲來的邊境之城。他的真正挑戰才剛剛開始。而那張險些化蛟的蛇皮,或許將成為他撬動未來危局的,一枚重要而隱秘的鑰匙。前提是他必須找到正確使用它的方法,以及值得托付部分秘密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