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鍬碰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有了!”挖坑的士兵扔下鐵鍬,用手拔了兩下立顆灰白色的腦袋露了出來。準確地說是一顆胡人首級。虯髯、高顴骨,即便已經埋葬了些日子,麵目有些模糊,但那粗獷的輪廓依然能辨認出來。
盧義的眼睛亮了。“繼續挖!看看下麵還有多少!”更多士兵圍過來挖,大坑很快被完全刨開。一具具胡人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坑裏,散發著濃烈的腐臭氣息,熏得人幾欲作嘔。但在盧義聞起來,這臭味簡直比桂花香還香甜。
“大人這邊也發現了!”遠處又傳來喊聲。“這裏也有!好大一個坑!”“這邊也有!”……接二連三的好訊息傳過來。盧義從那個坑跑到這個坑,從這個坑又跑到那個坑,跑得靴子上全是泥,跑得官袍下擺沾滿了髒東西,他全然不顧。每看到一個坑裏填滿了胡人屍體,他的心就放下一點。
當看到第六個大坑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仰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夜空中冷冽的空氣,兩行老淚從眼角滑了下來。喜極而泣。
吳靖站在他身旁,眼眶也紅了。周康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朝著夜空無聲地拜了兩拜。老天爺開眼啊!
“來呀!”盧義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兒,“趕快動手,把胡人首級都砍下來!挖個坑集中堆放!一個一個數清楚,誰敢耽誤事,本官嚴懲不貸!”
“是!”幾百名官兵頓時忙活開了。接下來的場麵,實在是有些……詭異。
一具具已經被安葬入土的胡人屍體又被重新刨了出來。士兵們舉著刀,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把那些已經有些腐爛的腦袋從脖子上砍下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黑夜裏傳出老遠,聽得人牙根發酸。
腦袋砍下來了,無頭的屍體又被重新推回坑裏,草草的掩埋上。而那些被砍下來的首級,則被小心翼翼地搬運到一個新挖的大坑旁邊,整整齊齊的碼放著。一顆,兩顆,十顆,百顆……碼著碼著就碼成了一座小山。那山一樣的首級堆在坑邊,在火把的映照下,幾百雙空洞的眼眶像是在凝視著夜空中的星星。那景象既壯觀又駭人,膽子小一點的士兵都不敢靠近,遠遠地站在一邊,隻敢用餘光去瞟。
負責清點的文吏蹲在那堆首級旁邊,手裏拿著毛筆和簿子,一顆一顆地點,每點一顆就在簿子上畫一道。他的手在抖,筆也在抖,也不知是嚇得還是凍的。
一直忙活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清點才終於完成。文吏捧著簿子跌跌撞撞地跑到盧義麵前,聲音都在打顫:“大、大人,統計出來了……一萬一千九百多顆。”
盧義一把奪過簿子,眼睛快速地掃了一遍上麵的數字,然後又將數字看了三遍。一萬一千九百六十三。
他把簿子貼在胸口,緊緊地抱著,像是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很長,像是要把這一天一夜的焦灼和恐懼全都吐出去。
一萬一千九百多顆。夠了。足夠了。別說湊一萬,就是湊一萬二千的數都夠了。他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半。另一半還懸著呢。彎刀和馬匹怎麽辦?回到郡首府的時候,時間已快至晌午了。幾個人在盧府匆匆吃了點飯,飯菜什麽滋味誰也沒嚐出來,不過是往嘴裏扒拉幾口,填填肚子罷了。筷子一撂,碗一推,幾個人又圍坐在了一起。
首級的窟窿算是勉強補上了,可彎刀和馬匹呢?彎刀不是腦袋,不能說挖就挖出來。馬匹更別提了,那可是活物,一萬多匹戰馬,連影子都沒有。廳堂裏的氣氛又沉悶了下來。
盧義坐在主位上,手指不停的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聲音,聽得人心裏發毛。吳靖又開始撚他的鬍子了,那幾根本就稀疏的鬍子,已經被撚得所剩無幾。周康倒是不戳地板了,改成了咬指甲,把指甲咬得參差不齊。
三人不約而同地,又把目光投向了錢師爺。錢師爺正端著一碗熱茶,慢悠悠地吹著茶沫子。感受到六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他抬起頭,發現三位大人正用一種看救星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熱切得讓他頭皮發麻。
“錢先生,”盧義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您看這彎刀和馬匹……”
錢師爺放下茶碗,幹咳了兩聲,把兩隻手一攤,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也沒辦法”四個大字。“這個嘛……”他撓了撓頭,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珠子一轉,脫口而出道,“要不,就說那些繳獲的彎刀都裝上了船,在發往京都的河中,被胡人殘餘水兵鑿沉了。天寒地凍,無法撈取,以後再說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馬匹嘛……天道軍的霹靂炮震耳欲聾,把馬都嚇跑了,抓不到了。”
說完,他自己都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嘴巴,這叫什麽主意?這分明是滿嘴跑火車,胡說八道!
然而……
“咦?”盧義的眉毛挑了起來。
“嗯?”吳靖的嘴唇抿了抿。
“嘶……”周康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眼睛亮了。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錢師爺心裏直發毛。
“妙啊!”盧義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脆響。
“好主意!”吳靖也不撚鬍子了,扶掌而笑,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就這麽幹!”周康更是直接站了起來,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碗跳了三跳。
三人當場拍板,一錘定音。
錢師爺張開嘴,想說什麽,又合上了。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非常複雜。既有難以置信,又有哭笑不得,還有一絲深深的、發自靈魂的困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再閉上,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是真的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滿嘴跑火車,一通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地編了兩個連自己都騙不過去的理由。船沉了撈不到。馬被炮聲嚇跑了。這三位大人竟然當了真,還如獲至寶,拍案叫絕。
這叫什麽事?
錢師爺端起茶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燙得呲牙咧嘴,卻愣是一聲沒吭。他心裏頭翻江倒海,嘴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罷了罷了,他們就愛聽這個,那就這樣吧。
反正天塌下來,砸的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腦袋。
天邊還是一片混沌的灰藍色,啟明星剛剛在東方露出一點冷光,淒厲的號角聲便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響徹在胡人大營的上空。那號角聲一聲接一聲,尖銳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剜著沉睡中的營地。整個胡人大營瞬間炸開了鍋,人喊馬嘶,雞飛狗跳,到處都是奔跑的身影和雜遝的腳步聲。一匹匹戰馬被從拴馬樁上解下來,嘶鳴著尥撅子。一頂頂帳篷被七手八腳地拆卸、折疊、打包。一捆捆箭矢、一袋袋幹糧被手忙腳亂地裝上大車。
一隻隻火把被點燃,橘紅色的光在晨霧中跳動、蔓延,很快便連成了一片火海,將整個大營照得亮如白晝。火光映在每一個胡人將士的臉上,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惶恐,有的憤懣,有的如釋重負。但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行動著,沒有人停下來,也沒有人說話。
這一次是真的要回返草原了,不是“準備”,不是“計劃”,是“立刻”。
赫連寶音爛醉如泥,被親兵們用擔架抬著,像抬一頭死豬一樣,晃晃悠悠地送到了營地中央一輛豪華馬車上。那馬車是從雲陽城裏搶來的,車身髹著紅漆,鑲著銅飾,原本是大姬國一個富商的座駕,如今成了太子的臨時寢宮。赫連寶音被塞進車裏的時候,嘴裏還在含糊地嘟囔著什麽,誰也聽不清。他的臉上還掛著幹涸的酒漬,頭發亂得像鳥窩,身上散發著嗆人的酒氣,哪裏還有半分太子的威儀?
親兵們把他安頓好,關上車門,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看一眼。
中軍大帳很快也被拆除了。那頂曾經巍峨聳立、代表了草原主人無上權威的王帳,在幾十個士兵的拉扯下轟然倒塌,帆布被折疊捆紮,帳杆被一根根卸下裝車。曾經擺放王座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淺淺的凹坑和滿地狼藉的碎片。碎瓷片、碎木片、碎布片、以及那些……
一個年輕的胡兵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本沾滿了泥土和酒漬的帛書。書頁已經七零八落了,封麵已經沒有了。隻隱約能看出的是描繪地理水流的書。他翻了翻,一個字都不認識,便隨手扔了。書頁在晨風中散開,像一群折了翅膀的白蝴蝶,飄飄搖搖地落了一地。地上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書冊。有的被火燒了邊角,焦黑的書頁捲曲著在風中瑟瑟發抖。有的被無數雙腳踩過,上麵滿是泥濘的腳印,字跡早已模糊不清。赫連寶音心心念念要帶回草原的這些書,就這樣被遺棄在這片漸漸冰冷的土地上,和那些殘破的瓷片、燒焦的木頭、踩爛的皮毛混在一起,成了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