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躬身道：“請肖門主教誨！”
肖強上前兩步，附在那校尉耳邊，低聲麵授機宜。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在地麵上虛畫著什麽，那校尉連連點頭，眼睛越聽越亮，臉上的表情從專注漸漸變成了驚喜，最後幾乎要跳起來。
不多時，肖強直起身，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笑道：“就這些了。回去告訴張大人，就說我肖強感謝他的盛情和赤膽忠心。風陵渡這邊，我會死死釘住宇文及利。他那邊一旦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動手。前後夾擊，讓那些胡人有來無回！”
那校尉激動得滿臉通紅，退後一步，整了整衣甲，對肖強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都有些發顫：“感謝肖門主教導之恩！我等必竭盡全力，消滅胡虜！”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坡，翻身上馬，帶著幾名隨從疾馳而去，馬蹄聲在雪地上傳出很遠很遠。肖強目送著那些人馬消失在遠處，背著手，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徐占勇走到他身邊，低聲笑道：“主公這一番指教，怕是要讓胡人騎兵吃大苦頭了。”肖強嗬嗬一笑，目光投向遠方宇文及利水師所在的方向，緩緩說道：“多一分力量一，就多一分勝算。張豐這個人是個真正的軍人，值得拉一把。至於那些牆頭草，能用就用，用完了再說。眼下，咱們最大的敵人是宇文及利。”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渡口上正在加緊備戰的將士們，聲音沉穩而有力：“傳令下去，加快進度。宇文及利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他們很快就要來了。”
“是！”徐占勇躬身應道。風陵渡上，陽光正好，戰旗獵獵。一場惡戰，正在步步逼近。
深夜，三川郡郡首府宅，會客廳。燭火將廳堂照得通明，卻照不散彌散在空氣中的那股焦灼。幾個人影在廳裏來回踱著步子，靴底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雜遝而沉悶的聲響，像一群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三川郡郡守盧義背著手，在廳中轉了不知多少個來回，袍角都捲起了邊，他也顧不上去理。他的臉上油光鋥亮，也不知是急出來的汗還是燭火烤的，額頭上的皺紋擰成一個死疙瘩。
郡尉吳靖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不停地撚著胡須，那幾根鬍子已經被他撚得快要斷了。他平日裏也算是個沉穩的人，可此刻屁股底下像長了刺一樣，坐下去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去，反反複複，折騰個沒完。
洛陽督統周康則完全不同。他幹脆不坐，也不走，就這麽直挺挺地戳在廳堂中央，雙臂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眉頭緊鎖，嘴角下拉，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地板上的某塊磚，彷彿那塊磚上刻著解題的答案。
至於盧義的師爺錢先生和管家王管家一個縮在角落裏慢悠悠地喝著茶，一個垂手站在門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在廳裏從中午商量到了下午，從下午商量到了半夜，愣是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
事情是怎麽鬧到這一步的呢？說起來也簡單。他們聯名上奏請功，本想著貪天道軍的功勞撈點好處。反正天道門那些人是江湖門派，又不會跑來跟他們爭功。朝廷隔著千山萬水，遠在京都，哪知道戰場上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奏摺上怎麽寫朝廷就怎麽信，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萬萬沒想到。安平王沒按常理出牌。這老頭子也不知是不是被胡人逼瘋了，竟使出一招借力打力，你們說殲滅了胡人主力？好好好，那戰利品肯定不少吧？一萬多顆首級，一萬多把軍刀，一萬多匹戰馬，都給我交上來。還派了那個六親不認的禦史大夫秦安北親自來核實。
當京城送信之人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將訊息送到他們手中時，盧義拆開密函的手都在抖。看完信，他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比窗外那層薄霜還純粹。信紙從他手中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木在了當場。
吳靖撿起信一看，臉色也白了。周康搶過來一看，臉色從白變成了青。三個人愣在書房裏，半天都沒緩過神來。六親不認的秦安北要來。三千禁軍要來。要覈查一萬多顆胡人首級，一萬多把彎刀，一萬多匹戰馬。
一萬多。他們剿殺喬蘭格猛殘部的時候，滿打滿算，從北邙山那頭圍到這一頭，把能砍的腦袋全砍了，攏共也不過得了二三百顆首級。二三百對一萬多，差了多少倍？這個窟窿，拿什麽去補？
從中午到半夜，他們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了一遍。偽造？一萬多顆腦袋怎麽偽造？難不成去挖墳？去買死囚？就算能弄到，時間也來不及。說丟了？一萬多個首級丟了，誰信？說被胡人搶回去了？那不就等於承認仗沒打贏嗎？那請功的奏摺算什麽？欺君之罪。
越想越死，越死越想，越想越急。盧義走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靴底都快磨穿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各位大人，”角落裏，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是一直沒有開口的錢師爺。這個小老頭靠在椅背上，手裏端著一碗熱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那滿是褶子的臉。他的神態與廳中其他人的焦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急不慢，悠然自得，彷彿天塌下來也砸不著他。
“錢先生，”盧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您有主意了？”
錢師爺呷了一口茶，慢吞吞地將茶碗放下，又慢吞吞地拈了拈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胡須，這才慢慢地開了口：“小人聽說啊……”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吳靖不撚鬍子了。周康不戳地板了，就連門邊站著的王管家都悄悄往前挪了兩步。“天道軍那一天打掃戰場的時候，並未把胡人的首級帶走。”錢師爺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廳堂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們挖了好多大坑，將那些胡人屍體一股腦都埋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這纔不緊不慢的吐出最後兩個字：“萬一……”
廳堂裏安靜了一瞬。盧義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瞳孔裏像是有兩團火在燒。吳靖霍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倒，嘩啦一聲響，他也顧不上了。周康更幹脆，兩步跨到錢師爺麵前，一把抓住小老頭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此話當真？！”
錢師爺被他這一抓，胳膊生疼，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他抽著氣說道：“周大人，輕點輕點……小人是聽說而已，到底如何，還需挖開看看，纔好定奪。”
“聽說”兩個字讓三人的心又懸了起來。但轉念一想，有聽說總比沒聽說強。萬一呢？萬一天道軍真沒帶走首級呢，那可是一萬多顆腦袋啊！
盧義、吳靖、周康三人對視一眼。三雙眼睛裏燃起了同一種光芒。“事不宜遲！”盧義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叮當亂響。“走！”
深夜的山川郡城門外，一隊人馬轟隆隆地湧了出來。火把如龍，馬蹄聲碎，驚得城頭的守軍探頭張望，還以為是胡人又殺回來了。
盧義騎在馬上，一手攥著韁繩，一手高舉著火把，臉上的焦慮已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所取代。吳靖和周康緊隨其後，身後是數百名被從被窩裏拽出來的官兵，許多人衣裳都沒穿戴齊整，一邊跑一邊係腰帶。
一行人風馳電掣般地向洛汭河口方向奔去。夜風呼呼地刮過耳畔，火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火星子飛濺出去，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弧線。
“快！快！”到了地方，盧義翻身下馬，差點摔了一跤，被周康一把扶住。他站穩了，扯著嗓子朝身後的官兵喊道：“把眼睛都給我睜大點！到處找！凡是土色不對的地方，都給我挖開來看看！”
呼啦啦……幾百名官軍散開來，火把將整片戰場照得亮如白晝。漫山遍野都是晃動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喊叫聲。鋤頭鐵鍬叮叮當當地響，夾雜著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
盧義站在一座小土坡上，焦急地張望著。夜風灌進他的官袍，凍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渾然不覺。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郡守大人！”一聲大喊，從遠處傳來，打破了黑夜的沉寂，盧義渾身一震，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士兵舉著火把從一片低窪處跑過來，邊跑邊喊：“找到了！這裏埋的有屍體！”
盧義二話不說，提起袍角就往下衝。吳靜和周康也緊跟著跑了過去。那片低窪地上泥土明顯翻動過，幾個士兵已經開始往下挖了，鐵鍬一下一下地插進土裏，發出沉悶的聲響。“快點！再快點！”盧義蹲在坑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越挖越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