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時分,太陽終於從東方的雲層中掙紮著露出了半張臉。慘白的光線照在荒涼的原野上,沒有一絲暖意。
大軍開始啟程。隊伍像一條黑色的巨蟒,蜿蜒著向北蠕動。前鋒是托利吉巴率領的狼師精騎,負責探路開路。中軍是主力部隊,護衛著裝載物資的數千輛大車和太子的豪華馬車。後衛是呼延及勒親自壓陣,帶著三千騎兵殿後,以防萬一。隊伍將一路向北,經上郡,渡黃河,直達雲中。這是他們的歸路,也是逃命之路。
烏托木圖和賈明仁早已經被呼延及勒派遣出去了。天還沒亮的時候,呼延及勒就把他們從被窩裏揪了出來,命令他們立刻出發,提前趕到黃河渡口去安排船隻。烏托木圖二話不說,點了一隊人馬就上路了。賈明仁雖然麵露難色,但看到呼延及勒那張鐵青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乖乖地翻身上馬。
渡河需要船,船需要提前準備,準備需要時間。呼延及勒不想等,也等不起。他要確保大軍抵達黃河岸邊的時候,船已經在等著了。哪怕一炷香的工夫都不能耽擱。
托利吉巴則負責開路先行。這個之前嚷嚷著“繼續南下直逼鹹陽”的狼師主將,此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沉默寡言,眼神中再也沒有了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長龍,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警惕還是擔憂的表情。
而呼延及勒,這個在胡人軍隊中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此刻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甲冑整齊,腰懸彎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麵八方的動靜,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緊繃的神經猛地一跳。
他再也不敢大意了。他再也經不起任何損失了。他騎在馬上,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往事。當初,丘林忽爾帶著七萬大軍南下搶掠,那一仗打得多慘烈啊!在太原郡晉陽城下。打得天昏地暗,屍橫遍野。楊烈那個瘋子,帶著隻有萬餘人的殘兵敗將,硬是死守晉陽不退。箭射光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光了就肉搏,肉搏到最後,城牆上的血順著磚縫往下淌,把護城河都染紅了。七萬胡人精騎對一萬晉陽守軍,胡人大軍硬生生被啃掉了數千精銳。後來,天道門悍然出手,那個肖強……當時還沒幾個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手下的天道軍像一把尖刀一樣插進了胡人大軍的後背。天道軍幫助晉陽、離石、界休三城的軍民南撤,又在斷後的過程中,痛擊了胡人追兵,接連兩戰,共殲滅了七千多胡人兵馬,連胡人大將喬蘭巴愣都橫死當場。
這場史無前例的慘敗,讓丘林忽爾心驚膽戰,急火攻心,當場就被氣得吐了血,再也不敢追了。他萬不得已隻好帶著他的親兵們,灰溜溜地返回草原。一路上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回到王庭之後,由於毫無戰功,又折損了一萬多兵馬,遭到大可汗嚴厲責罰。一氣之下又一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丘林忽爾的身敗名裂,曾讓赫連寶音暗自得意了很久。他覺得那是丘林忽爾無能,是那個老頭子老了,不中用了。換成他赫連寶音絕不會落到那個地步。
可是,事實證明他錯了。後來,太子殿下親自帶領五萬援軍南下,巧施妙計,一舉拿下了上郡。那一仗打得漂亮,幹淨利落,收獲滿滿,連大可汗赫連格勃都專門派人送來嘉獎令。赫連寶音誌得意滿,又派喬蘭格猛和宇文及利分東西兩路出擊,在關中和三川郡大肆搶掠,各種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回草原。物資多得連統計的人都忙不過來。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誇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是所有草原勇士想都想不到的天才統帥。若能就此罷手,班師回朝,則大功告成,堪稱圓滿。
可偏偏……呼延及勒閉了閉眼,心中湧起一股苦澀。正應了漢人那句古話:貪心不足蛇吞象。赫連寶音貪了。他貪那關中的富庶,貪那更多更多的戰利品,貪那“征服中土”的虛名。他沒有見好就收,沒有及時撤軍,而是讓宇文及利和喬蘭格猛繼續深入。
然後,肖強再次出手了。那頭狼,那頭一直躲在暗處、悄無聲息的狼,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縮回窩裏不再出來的時候,猛然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就吞下了喬蘭格猛一萬多大軍。一萬多啊!呼延及勒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如今,肖強又揮師西進,兵鋒直指宇文及利那支兵馬。一萬六千精銳,將被困關中那個鐵桶一般的地方。前有天險,後有追兵,左有天道軍,右有大姬官軍……若肖強再吞了宇文及利這些人馬……呼延及勒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默默地在心裏算了一筆賬:胡人南下,總共十二萬人馬。丘林忽爾那邊已經折損了一萬多兵馬。現如今,東路喬蘭格猛那邊一萬多人馬已經全軍覆沒。西路宇文及利那一萬六千人馬又凶多吉少。東西兩路加起來三萬多精銳將灰飛煙滅。那麽,十二萬人馬,剩下將不足八萬。這不到八萬的人馬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須卜然布率領的三萬人馬駐紮在上黨關一帶,負責牽製天道軍主力。這三萬人是由南氐族和古匈族為主要組成部分組成的隊伍。另一部分就是太子殿下親率的這四萬多主力部隊了。也正是此刻正在狼狽北逃的這一支人馬了。
總的來說,十二萬的大軍,隻剩下這兩支隊伍了。十二萬大軍,變成了不足八萬。這等損失,草原上多少年沒有過了。呼延及勒的眼眶一陣發酸。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北方草原本就地廣人稀,每一個青壯男子都金貴得像命根子。他們既是打仗的勇士,又是各個部落的頂梁柱。放牧需要他們,打獵需要他們,養活一家老小需要他們。一個人死了,毀掉的是一個家庭。一千人死了,毀掉的是一個部落。一萬人死了……呼延及勒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太清楚草原上的生存法則了。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一個部落如果損失了太多青壯,就會立刻衰敗下去,成為別的部落獵殺的目標。沒有人在乎你曾經有多強大,沒有人可憐你失去了多少親人。在草原上,弱小就是原罪,衰敗就是死亡。
所以,他必須萬分小心。他不能再讓胡人大軍遭受任何損失了。否則,當真是無法交代了。對太子交代不了,對大可汗交代不了,對草原上成千上萬翹首以盼的父老鄉親交代不了。
大軍走了整整一日。從日上三竿到日頭偏西,從日頭偏西到暮色四合,隊伍幾乎沒有停過。偶爾有戰馬累倒了,便立刻被卸下鞍具扔在路邊,騎手換成備用馬繼續趕路。有大車的輪子斷了,車上的物資便被分裝到其他車上,空車架被推到路邊的溝裏。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遲疑,所有的人心裏都明白,時間就是性命。
天黑了下來。寒風陣陣,從北方呼嘯而來,捲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塵,打在人的臉上生疼。天空中烏雲密佈,似乎又要飄雪了。呼延及勒抬頭看了看天,眉頭擰得更緊了。如果再下雪,道路泥濘難行,速度會更慢。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達了紮營的命令。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停了下來。又是一陣忙亂,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喂馬、巡邏。整套流程雖然倉促,卻依然有條不紊。行軍的規矩是胡人從祖上傳下來的,哪怕在逃命的時候也不能亂。
一個多時辰後,營地終於安頓妥當。太子的馬車被停在營地中央。親兵們小心翼翼地把赫連寶音從車裏抬出來,抬到一頂臨時搭建的小帳中。他還在昏睡,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粗重而紊亂,口中不時發出含混的囈語。親兵們把他放在鋪好的氈子上,蓋上皮裘,便退了出去。
昏黃的燭火在帳中跳動,映著赫連寶音那張憔悴得不成人樣的臉。這個幾天前還意氣風發、談笑自若的太子殿下,如今爛醉如泥,什麽事情也管不了,什麽命令也下不了。
呼延及勒站在帳外,透過帳簾的縫隙看了一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在寒風中飄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和無奈。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坐在毯子上,脫下靴子,揉了揉痠痛的雙腳,又摘下頭盔,放在一旁。燭火下,他那張老臉上溝壑縱橫,花白的胡須在火光中泛著微微的金色。他閉上眼,卻怎麽也睡不著。
心中一片悲涼。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勇士的時候。第一次跟隨老可汗南下。那時候的草原是何等強大,兵馬何等雄壯,南下搶掠從來都是十拿九穩,何曾有過如今這般狼狽逃竄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