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寶音頓了頓,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卻笑不出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本太子……累了……”說完,他伸手從地上摸起一個酒袋,那是他從雲陽城裏特意帶回來的,據說裏麵裝著上好的“天道仙釀”酒,本來是準備帶回草原給他父汗的。他拔開塞子,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裏灌,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打濕了他的頭發,他一概不管。一袋酒,他幾口就灌完了。然後他抓起另一袋。
呼延及勒張了張嘴,想勸阻,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看著赫連寶音像喝水一樣灌著烈酒,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渙散。看著他的身體越來越軟,最終……赫連寶音一頭栽倒在王座之上。
不,王座已經被他砍翻了,他栽倒在一堆碎木和皮毛之間,酒袋從手中滑落,殘餘的酒液汨汨地流出來,浸濕了地上的狼頭旗。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裏含糊地嘟囔著什麽,誰也聽不清。片刻之後,鼾聲響起,他竟就這樣呼呼睡去了。
呼延及勒站在那裏,低頭看著爛醉如泥的太子,沉默了很久。
帳外,風聲如刀。他轉身走出大帳,寒風撲麵,吹得他須發飛揚。夜空中依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沉沉地壓下來,壓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大營上,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呼延及勒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太子可以倒下,但他不能。他大步朝自己的營帳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營地中格外清晰。他知道,今夜他不能睡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命令要傳,有太多的人要安排。
他必須把還能帶走的人,一個不少地帶回草原。這是他對太子、對大可汗、對草原上所有父老鄉親的責任。也是他最後的底線。
風陵渡。一夜的風雪過後,天終於放晴了。鉛灰色的雲層被北風吹散,太陽難得露出了笑臉,將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之上。積雪在晨光中泛著耀眼的光芒,黃河水麵波光粼粼,兩岸的山巒銀裝素裹,竟有了幾分壯麗的意味。
肖強和徐占勇並肩站在渡口兵營旁的最高處,舉目四望,整個渡口盡收眼底。戰士們正忙忙碌碌地穿梭往來,有的搬運物資,有的加固工事,有的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回奔走。雖然天氣寒冷,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打完勝仗後的昂揚士氣。
肖強望著眼前這幅熱火朝天的景象,一股豪情湧上心頭。短短數日,從洛汭到風陵渡,連打幾場硬仗,船隊越打越大,繳獲越來越多,將士們的信心也越來越足。天道軍的旗幟,已經在黃河兩岸高高飄揚。
放眼望去,胡生和紀剛正領著戰士們在渡口外圍的平地上忙得熱火朝天。挖陷阱的挖陷阱,布絆馬索的布絆馬索,鹿角和拒馬一排排地架設起來,錯落有致,形成一道道人工屏障。戰士們還在關鍵位置上埋設著火油罐,鋪上幹柴和易燃的枯草,表麵再撒一層薄土掩蓋,。這是給胡人騎兵準備的“燒烤大餐”,隻等客人上門。
再看河麵上,王威正帶著水戰團的戰士們駕著小船,在渭水進入黃河的出口處忙碌。他們冒著刺骨的寒風,將一根根粗壯的木樁打入水中,木樁頂部沒入水麵以下,從岸上看去,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肖強看了一會兒,有些不解,轉頭問身邊的徐占勇:“徐將軍,打這些木樁是做什麽用?我看打入水中之後都看不見了。”徐占勇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須,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主公,咱們打了這幾場仗,火炮這種武器,胡人恐怕早就知道了。雖說他們還沒有有效的辦法來對付咱們的火炮,但使些歪招、搞些偷襲,還是很有可能的。誰也不會坐以待斃不是?”
他伸手指向河麵上那些正在作業的小船,語氣裏帶著幾分老將特有的從容和縝密:“打這些木樁是為了在兩端之間拉上阻攔索。平時,這些阻攔索沉在水底。不影響正常通行。可一旦敵人順水順風、快速衝撞我方船隊的時候……”
徐占勇手掌一翻,做了個拉緊的手勢:“咱們立刻把阻攔索拉起來,就能有效攔住敵船,讓咱們免遭損失。而且,敵人的船隻被攔在索外,一艘撞一艘,擠成一團、擁堵不堪,正好暴露在咱們的火炮射程之內,一打一個準。一舉兩得。”
肖強聽完,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雪後的晴空中格外響亮:“妙!實在是妙!你這識途老馬,果然是手段老辣!胡人水師碰上你,算是觸了黴頭,翻不起什麽浪花了!”
徐占勇連連擺手,臉上卻帶著被誇讚後的笑意:“哪裏哪裏,卑職不過是在水軍中待得久了,各方麵的事情知道一些罷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坡下傳來。一名偵察兵飛快地跑上來,單膝跪地,神色帶著幾分意外和興奮:“主公!張豐張大人派聯絡人來了!”
“噢?”肖強聞言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快快有請!”
不多時,一名官軍校尉打扮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坡,步履矯健,麵容剛毅,眉宇間透著一股行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勁兒。他來到肖強麵前,整了整衣甲,深施一禮,雙手呈上一封書信,聲音洪亮而恭敬:“肖門主,在下奉張豐將軍之命,特送來將軍親筆書信一封。”
肖強接過書信,那校尉直起身,繼續說道:“張將軍希望,在宇文及利大軍進攻貴軍所部之時,張將軍親率大軍從胡人背後發動攻擊,前後夾擊,共滅胡虜!”
“啊?!哈哈哈哈……”肖強和徐占勇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隨即同時仰頭大笑起來,笑聲裏既有意外之喜,也有對張豐這位鐵血將軍的由衷讚賞。
“好!好哇!”肖強大笑著連連點頭,將那書信在手中拍了拍,“果然是鐵血將軍,赤膽忠心,一身正氣!不像洛陽的那些個雜毛,隻會撿漏撈便宜、趁火打劫!”
他收了笑容,神色轉為關切,問那校尉:“對了,張大人那邊聽說打得也挺辛苦,傷亡大不大?”那校尉如實答道:“回肖門主,我軍總共抗住了胡人三次進攻,損失三千六百多人,還有不少受傷的。不過……”他挺了挺胸膛,語氣裏帶著幾分屬於軍人的驕傲,“也幹掉了胡人三千三百餘人,算是打了個平手。主要是我們都是步兵,在野戰中麵對騎兵不占優勢。”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語氣裏漸漸多了幾分無奈和憤懣:“前些日子,張大人看到胡人在別的地方攪得天翻地覆、燒殺搶掠,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準備出兵抵抗胡人的四處攻擊。沒成想,幾乎所有將領都反對。他們都主張各掃門前雪,誰也不願意出兵去管別人地盤上的事。張大人萬般無奈,也隻好作罷。”
說到這裏,那校尉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有些微妙,嘴角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不過這次不一樣了。哪些將領聽說貴軍打下了風陵渡,一個個眼中放光,主動找到張大人,要求配合貴軍一起吃掉宇文及利這支胡人軍隊,張大人又無可奈何,隻得答應。”
“啊?!”肖強和徐占勇對視一眼,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既有哭笑不得的無奈,又有對這些牆頭草般滑頭的將領們的不屑,還有一種“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感慨。兩人對視了片刻,同時搖了搖頭,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隻是這次的笑,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肖強展開手中的書信,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張豐的字跡剛勁有力,字裏行間透著一股軍人的幹脆和直率,信中沒有太多的客套話,滿紙都是對胡人的切齒痛恨和聯合作戰的迫切願望。信中末尾寫道:“豐雖不才,願率所部,為天道軍牽製胡人後路。前後夾擊,共殲此獠。望肖門主不棄,共成大事。”
肖強將書信摺好收入懷中,沉吟片刻,抬頭問那校尉:“對了,你家大人可有對付胡人騎兵的有效方法?”
那校尉一愣,麵露難色,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在下還不知道。我們步兵跟騎兵打,向來是吃虧的,除了靠城防、靠陣型硬扛,還真沒什麽好法子。”
肖強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那校尉身上,沉吟了片刻。他轉過頭看了看遠處正在布設陷阱的胡生和紀剛,又看了看河麵上那些忙碌的船隻,似乎在快速盤算著什麽。
“這樣吧。”肖強轉回目光,神色認真而沉穩。“由於時間緊迫,我教你一種簡單的辦法,可以有效對付胡人騎兵的攻擊。這種方法,器材製作簡單,操作容易,不費什麽錢糧,隻要你們肯學肯練,一兩日就能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