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及勒是四人中最鎮定的一個，可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抬頭望瞭望烏沉沉的天空，冬日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得化不開的烏雲，像一塊巨大的鉛板，沉沉地壓在頭頂上。
他忽然覺得，命運似乎是給他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功告成、準備班師回朝的時候，天亮了，夢也醒了。呼延及勒長長地歎了口氣，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他需要休息，需要冷靜，需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他有預感，今夜不會太平，明天更不會太平。他要養足精神。
子夜時分。大營裏靜悄悄的，隻有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和嗚嗚的風聲。呼延極勒躺在自己的帳中，合衣而臥，卻怎麽也睡不著。他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關中、宇文及利、肖強，想著那一萬多兵馬能不能趕在天道軍掐斷宇文及利退路之前撤出來，想著太子那道“燒毀所有輜重”的命令是不是已經送到了……正迷迷糊糊間，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呼延及勒猛地睜開眼，本能地去摸枕邊的刀。借著帳中快要燃盡的燭火，他看清了來人，是太子身邊的親兵，那個叫阿古拉的年輕人，平日裏機靈得很。
阿古拉站在帳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緊張、惶恐、欲言又止，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又不知從何說起。
“何事？”呼延及勒坐起身來，皺著眉頭問道。阿古拉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見似的：“將軍，太子……叫傳你們過去……”
“現在？”呼延及勒看了一眼漏刻，子時剛過。“是。”阿古拉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說……說要馬上退兵……回草原。”
呼延及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白天已經跟太子商議過撤軍的事，太子也同意了由他全權安排。他本打算明天一早召集眾將，把撤軍的路線、時間、次序一一部署清楚，怎麽大半夜的突然又要叫人過去？
“噢？這麽快？”他問道，忽然心中一沉，追問道，“那宇文及利那邊……？”阿古拉沒有說話，隻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帳中的燭火跳了一下，呼延及勒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盯著阿古拉的眼睛，想從裏麵讀出更多的資訊，可那年輕人的眼中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溺水的人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呼延及勒心頭一沉，暗道不妙。他沒有再問，一咕嚕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皮甲、腰帶、護腕、靴子，一樣一樣地往身上套，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將。阿古拉在一旁幫他遞這遞那，兩個人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呼延及勒才穿戴整齊。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營帳，冷風撲麵，凍得他打了個哆嗦。大營裏黑漆漆的，隻有太子中軍大帳方向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呼延及勒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來到太子的大帳前。帳簾緊閉，裏麵傳來一陣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吼叫。門口的親兵一個個麵如土色，見到呼延及勒來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慌忙為他掀開帳簾。
呼延及勒一步跨進帳中，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帳中一片狼藉，比白天更加不堪。王座被掀翻了。鋪在上麵的雪豹皮被砍成了幾塊，雪白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土和酒漬。旗杆折成了兩截，狼頭旗被扯下來踩在地上。案幾、書架、燭台、茶具，所有能砍的東西都被砍的稀巴爛，碎片散落一地，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而在這片廢墟的正中央，赫連寶音披頭散發，狀如瘋魔。他的頭發散開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幾縷黏在臉上，和著汗水淚水糊成了一團。他的雙眼通紅，眼珠凸出，像兩顆燒紅的炭球。他的手裏握著一把彎刀，那是父汗賜給他的寶刀，刀身上鑲著寶石，刀刃上刻著狼頭，平日他連碰都不捨得讓人碰。此刻，這把寶刀正被他揮舞著，瘋狂地劈砍著周圍的一切。
“肖強！你個狼崽子！”赫連寶音一邊砍一邊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麽，可那股子恨意卻像實質一般，濃烈得讓人窒息，“本太子砍死你！你不要跑！你過來呀！！”他一刀砍在一根帳柱上，刀刃嵌進木頭裏，拔了幾下沒拔出來，便一腳踹開，轉身去砍另一根。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完全是在發泄，每一刀都用盡了全力，每一次劈砍都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呼延及勒顧不上多想，一個箭步衝上去，在赫連寶音再一次舉起彎刀的時候，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刀。
“太子殿下！”呼延及勒雙手緊緊握住刀柄，聲音又急又重，“你冷靜一些！”
赫連寶音被奪了刀，先是一愣，隨即向一頭發狂的野獸一樣掙紮著要去搶回來。呼延及勒一把將刀扔給身後的親兵，兩隻手死死地抓住赫連寶音的肩膀，用力地搖晃了幾下：“殿下！事態緊急！望以這數萬兒郎性命為重呀！”
赫連寶音被搖得頭暈目眩，他愣愣地看著呼延及勒，瞳孔中的瘋狂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隻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呼延及勒見他終於安靜了一些，才慢慢地鬆開手，扶著他坐到旁邊一個勉強還算完好的箱子上。赫連寶音坐在那裏，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起伏得像風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那張臉呼延及勒幾乎認不出來了。就在幾個時辰前，這張臉還洋溢著得意和滿足，眼睛裏有光，嘴角有笑。可此刻，這張臉像是老了十歲，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嘴唇幹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邊掏空了一樣。
“呼延將軍，”赫連寶音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來不及了……”呼延及勒心中一緊：“殿下，什麽來不及了？”赫連寶音使勁搖了搖頭，像是在跟誰較勁，又像是在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的眼神渙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可那焦點卻是空洞的，什麽都沒有再看。
“那肖強……那個狼崽子……已經佔領了風陵渡……”呼延及勒聞言，臉色大變，瞬間變得比赫連寶音還要難看。
風陵渡。那是黃河上最重要的渡口之一。是從關中通往河東的重咽喉要道，誰控製了風陵渡？誰就掐住了關中進出的命門。如果天道軍真的佔領了風陵渡，那宇文及利就算想撤也撤不出來了。北麵是黃河，渡口被占，無法過河。南邊是秦嶺，山高路險，大軍無法通過。東麵是天道軍，西麵是大姬官軍……四麵合圍，插翅難逃。
“宇文及利……回不來了。”赫連寶音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這一萬五六千條人命，倒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呼延及勒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知道，太子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已經絕望了。當一個人從暴怒和瘋狂中突然安靜下來，那不是他想通了，而是他放棄了。
帳中安靜了片刻。呼延及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畢竟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這個時候慌亂沒有用，抱怨沒有用，後悔更沒有用。當務之急，是保住還能保住的。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沉穩而有力：“太子殿下，當務之急，是趕快撤軍！此地距離天道軍的水師主力已經不遠，一旦肖強收拾完關中的殘局，揮師北上，咱們想走都走不了了！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赫連寶音，一字一頓：“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呀！”赫連寶音木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呼延及勒繼續說道：“另外，要立刻派人快馬加鞭，通知上黨關的須卜然布所部，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撤回草原！一天都不要耽擱，一刻都不要停留！以免夜長夢多，再生枝節！”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殿下，咱們再也經不起損失了！宇文及利那邊已經……已經凶多吉少了。須卜然布那三萬人馬和咱們這邊的人馬，是最後能帶回草原的種子了！如果再出意外……”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赫連寶音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呼延及勒。那目光中沒有了剛才的瘋狂，也沒有了絕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是一個人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延及勒以為他沒有聽到自己說的話。終於，赦連寶音開口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吊著一口氣在說話：“你全權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