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咬了咬牙:“將軍,三川郡的各路官軍,見天道軍一舉擊潰了胡人主力,竟在天道軍追擊喬蘭格猛殘部時,橫加攔截,死活不讓他們繼續追擊。若不是肖門主及時下令收兵,恐怕……”
“呯!”一聲巨響,張豐一掌狠狠拍在案幾上,震得那封信都跳了起來。帳中眾親衛從未見自家主將如此暴怒,齊齊噤聲。張豐麵沉如水,額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這群王八蛋!打胡人時一個比一個慫,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搞事情倒是一個比一個能!大姬國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壞在這些人手裏!”
他胸膛劇烈起伏,滿腔怒火翻湧了半晌,才漸漸平息下去。帳中一時無人敢出聲,隻餘粗重的呼吸聲。良久,張豐才沉聲問道:“對了,肖強大軍現在何處?”
斤侯精神一振:“將軍,我等已探得確切訊息,肖強船隊距離風陵渡已不足六十裏了,十有**是要……”
張豐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朗朗,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而落,連日來,籠罩在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他一指那斥候,目光如炬,“你們立刻回去,好生探查仔細!一旦肖強拿下風陵渡,速速來報!”
“是!屬下遵命!”斥侯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帳簾落下,張豐負手立於地圖前,凝視著風陵渡的方向,嘴角漸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燭光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那張密密麻麻的作戰地圖上,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雲陽城外,胡人大營中軍大帳。赫連寶音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帳中央,渾身像被抽空了一般,止不住地渾身發抖。冷汗從他的額頭、鬢角、後頸源源不斷地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散落一地的書頁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漬。他穿著那件從雲陽城搶來的錦緞大氅,此刻卻被冷汗浸透了裏衣,濕漉漉地貼在脊背上,冰涼刺骨。可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或者說,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透出來的寒意,遠比冬日的朔風更加徹骨。
他不敢想下去。可腦子卻不受控製地飛速運轉著。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磨盤,一刻不停地碾磨著他的神經。
倘若宇文及利那支兵馬被肖強堵在關中……
赫連寶音閉上眼,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關中那險峻的地形。潼關、函穀關、風陵渡,那些他曾在兵書上看到過的地名,此刻一個個變成了肖強手中收緊的繩索。北有黃河天險,南有秦嶺屏障,東有天道軍水陸並進。,西麵又是大姬朝廷的腹地。一旦被堵在裏麵,當真是插翅難逃。
插翅難逃。這四個字像四把鋼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宇文及利手下那些人馬和東線的喬蘭格猛那一支人馬,都是草原上最能征善戰的精銳力量,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哪一個不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他們總共有三萬多人呐,不是三千,不是三百,是三萬多條活生生的性命,是父汗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一旦被肖強徹底斷了後路,被全部殲滅,隻是早晚的事情。
早晚而已!赫連寶音猛地睜開眼,瞳孔中滿是血絲。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更讓他恐懼的是,一旦宇文及利這支人馬被困,事情就絕不會止步於天道軍和胡人之間的對決。大姬朝廷那些人,他太瞭解了。那些官軍,平日裏縮在城池裏不敢出來,見了胡人的旗幟就跑得比兔子還快。可一旦胡人吃了敗仗、露出疲態,他們就會像聞到了腐肉味的禿鷲一樣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搶功勞、搶人頭、搶戰利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這種事他們比誰都擅長,比誰都幹得歡。到那時候,天道軍在前麵打,大姬官軍在後麵撿漏,宇文及利那不到兩萬的人馬腹背受敵,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喬蘭格猛和宇文及利這三萬多的精銳部隊,將會徹底灰飛煙滅。赫連寶音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一根帳柱才勉強站穩。他的手在發抖,手指死死地摳著柱子上的雕花,指甲嵌進木頭裏,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問自己:他搶回來的那些物資,那些糧食、銀錢、軍械,能頂得上丟失這三萬精銳的罪過嗎?答案像一記悶錘,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不能!
父汗雖然貪財,雖然看重戰利品,但在父汗心裏,人馬纔是草原上最值錢的東西。有了人馬,什麽都可以搶回來。沒有人馬,搶回來的東西也守不住。三萬精銳,那是父汗幾十年的心血,是草原上各個部落抽丁湊出來的精華。丟了就是丟了,再多的糧食也換不回來。
他又問自己:他那幾個兄弟,那幾個在父汗麵前永遠溫順恭謙、背後卻恨不得他立刻倒台的兄弟世子和部落首領們,會怎麽做?
答案同樣清晰得可怕。他們會跪在父汗的金帳前,聲淚俱下地控訴他的無能,曆數他的罪狀:輕敵冒進、排程失當、坐視友軍覆滅而不救……一條一條,樁樁件件,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他們會把三萬精銳的鮮血全部算在他的頭上,會把他此前所有的功勞一筆勾銷,會讓父汗覺得:這個太子,不堪大用!
赫連寶音猛地搖了搖頭,搖得脖頸哢哢作響,像是要把這些可怕的念頭從腦袋裏甩出去。可那些念頭像附骨之疽,死死地黏在他的意識深處,怎麽也甩不掉。
他忽然大吼一聲:“來人!”聲音之大,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吼聲像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撕裂出來的,沙啞、尖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帳簾猛地被掀開,兩名親兵幾乎是竄進來的,單膝跪地,甲冑嘩啦啦作響。他們的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懼,顯然從未見過太子殿下這副模樣。
“殿下!”兩人齊聲應道,聲音卻有些發顫。赫連寶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像一個統帥。可他的聲音一出口,那股子慌張和焦躁就藏不住了,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湧:“傳本太子命令:以最快速度,派人去關中!通知宇文及利:輕裝簡從,火速撤兵回返!所有物資輜重,全部燒毀,一粒糧食都不要留!總而言之,要快!一定要趕在肖強西進之前把所有人馬撤回來!!”
他幾乎是吼著說完的,額頭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物資可以不要,戰利品可以不要,甚至名聲都可以不要,但人,必須回來。
那兩名親兵被他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磕頭如搗蒜:“屬下遵命!”話音未落,兩人已經轉身衝出帳外,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帳之中再次陷入了沉寂。死一般的沉寂。赫連寶音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環顧四周,看著滿地狼藉。翻倒的案幾、碎裂的茶碗、散落的書籍、滾了一地的炭火。忽然覺得這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實。
就在幾天前,這裏還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意氣風發;就在剛才,他還在悠哉悠哉地看書,盤算著回去之後如何炫耀戰功。可轉眼之間,天就塌了。
他緩緩地坐回王座,不,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摔下去的。整個人癱在椅子裏,頭往後仰,雙眼無神地盯著帳頂。那麵狼頭旗還在頭頂獵獵作響。可此刻在他眼中,那麵旗幟彷彿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灰撲撲的,像一塊破抹布。
烏托木圖、賈明仁、呼延及勒和托利吉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帳。他們都是跟著赫連寶音打過仗的人,知道這個時候留在帳中隻會礙眼,也知道太子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四個人站在帳外,寒風撲麵,吹得他們衣袍獵獵作響。誰都沒有說話。
烏托木圖捏著手裏不知什麽時候重新串好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念什麽經文。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自己不在東線,慶幸自己沒有跟喬蘭格猛一起被肖強堵在洛汭。
賈明仁就更不堪了。這個叛將此刻臉色蠟黃,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擦都擦不及。他的嘴唇哆嗦著,目光躲閃不定,像一隻驚弓之鳥。他心裏清楚的很,如果胡人敗了,如果天道軍打過來了,他賈明仁的下場會比任何人都慘!叛徒,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是第一個被拿來祭旗的。
托利吉巴沉默地站著,往日那股子好戰的銳氣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懊悔還是後怕的表情。就在不久前,他還拍著胸脯說要“繼續南下直逼鹹陽”,現在想來,簡直是往鬼門關上撞。如果太子當時點了頭,他此刻恐怕已經跟喬蘭格猛一樣,在山裏東躲西藏、生死不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