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罐被抬走了。十名戰士走得極慢,腳步輕得像怕驚醒罐中沉睡的兄弟。罐子用紅綢仔細裹好,安放在總部東廂那間專門騰出來的房舍裏。房舍正中擺了一張長案,三十八隻陶罐一字排開,案前點了長明燈,燭火搖曳,映著罐身上細密的水珠,那是從遠方帶回來的霜露,還沒來得及幹透。
傷員們被送進了天道門總醫院,醫護人員跑進跑出。剪刀剪開軍裝的聲音、藥水倒在傷口上的聲音、低聲的安慰和克製的呻吟混在一起。虞無名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一個斷了一條腿的年輕戰士被抬進去,那孩子看上去不過十**歲,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卻已經在戰火中走了一遭。
那一千名押運物資的戰士在休整了一天後,體力恢複了大半。他們洗了澡,換了幹淨的軍裝,吃了熱乎飯,有人甚至難得地睡了整整一天。虞無名本想讓他們多歇兩天再北上歸建,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的半夜時分,一艘小艇風風火火地衝進了白河碼頭。小艇不大,但速度快得驚人,船頭劈開的水花濺起一人多高。不等船靠穩,一個渾身濕透的傳令兵就跳上了棧橋,靴子裏灌滿了水,跑起來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他直奔天道門總部,懷裏揣著一封用油紙嚴密包裹的信件,封口處打著肖強的火漆印。
虞無名拆開信的瞬間,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身旁的龍虎。龍虎掃了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信很短,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肖強在信中命令:那一千名戰士即刻帶著那七十多條大船,火速趕至風陵渡,搶運更多的物資和糧食,務必趕在河水封凍之前,把所有東西全部運完。
“河水封凍……”虞無名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抬頭望向窗外黑壓壓的天空。北風正緊,吹得窗欞嗡嗡作響,院子裏的老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丫在風中瑟瑟發抖。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看向那一千名戰士們所在的方向。他們才剛喘過一口氣,剛吃上幾頓安穩飯,剛把身上風塵仆仆的軍裝洗幹淨。可命令就是命令,沒有二話。
“叫他們集合。”虞無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
集結號在軍營上空吹響了。那一千名戰士從營房、食堂中跑步到操場集合,不到一刻鍾便列成了整齊的方陣。他們的臉上沒有怨懟,沒有遲疑,甚至連驚訝的表情都很少。有人剛剛端起飯碗,扒了兩口就放下跑了出來;有人腳上的繃帶還沒拆完,一瘸一拐地站進了佇列;有人懷裏還揣著剛洗好還沒來得及晾幹的衣服。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帶隊的軍官王永良站在佇列前麵,展開命令文書,隻唸了一遍。沒有動員講話,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人多說一個字。
“登船!”兩個字,幹脆得像刀切。隊伍動了。一千名戰士排成縱隊開向碼頭。他們腳步整齊劃一,靴子踏在棧橋木板上發出的聲響沉重而有力,像是擂響了出征的戰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登上了大船,在甲板上迅速就位。船纜解開,船帆升起,帆布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虞無名站在碼頭上,看著戰士們登船。風很大,吹得他衣襟翻飛,花白的胡須在風中淩亂地飄動。他舉起右手,緩緩敬了一個軍禮。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軍禮。戰士們都在忙著升帆、操舵、解纜,碼頭上的人都在忙著收拾卸貨後留下的殘局。隻有龍虎站在他身後,默默地陪著他,看著那七十多艘大船一艘接一艘地駛離碼頭,船頭調轉,順流而下,向著風陵渡的方向駛去。
朝陽剛剛露頭,將整條河道染成金紅色。七十多艘大船的帆影在金色的水麵上拉出長長的倒影,像是一隻巨大的雁陣,在朝陽中漸行漸遠。
虞無名和龍虎望著那些船越走越遠,帆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河道轉彎處,河麵上隻剩下一片碎金般的餘暉。
天,一天比一天寒冷了,到了夜間,河麵上已經開始泛起薄薄的冰碴。河水要封凍了。而那些船,正在與時間賽跑。
鹹陽東北方,層巒疊嶂之間,有一處地勢險要的所在,名曰崖山嶺。嶺上紮著一座軍容整肅的大營,轅門高懸“張”字大旗,正是大姬官軍的前沿重鎮。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主將張豐張大人卻無半分安坐之意。他立於帳壁懸掛的巨大作戰地圖前,眉頭緊鎖,目光在渭水兩岸的標註上來回逡巡,久久不曾移動半步。
案幾上擱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函,墨跡猶新,那是太尉大人徐武進親筆所書。張豐時不時瞟那信一眼,嘴唇微微翕動,卻終究沒有出聲。帳中寂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良久良久,他才從胸腔裏擠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歎息裏滿是無可奈何的沉重。
也難怪他如此憂心。胡人宇文及利所部,雖不足兩萬人馬,卻仗著水陸並進、來去如風的打法,將渭水兩岸攪得天翻地覆。數座城池接連陷落,守城官軍的表現令人齒冷。有的遠遠望見胡人旗號便棄城而逃,有的倒是鼓起勇氣抵擋了一陣,可沒撐上半個時辰就潰不成軍,穿城而過時跑得比百姓還快,一潰數百裏,滿城老幼婦孺的生死安危,竟無一人放在心上。
張豐看在眼裏,急得五內俱焚。四五天前,他終於按耐不住,有心率本部兵馬前出截擊,哪怕不能盡退胡虜,至少也能救一救燃眉之急。可當他召集眾將、將這一打算和盤托出時,迎來的卻是滿帳沉默,隨後便是七嘴八舌的勸阻。
“將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個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咱們守好崖山嶺便是大功一件,何必去蹚那渾水?”
一張張麵孔,一句句推脫,像一盆盆冰水兜頭澆下。張豐環顧帳中這些剛完成整編、來自不同地方的將領,隻覺心中一片寒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大姬官軍與天道軍之間隔著的不是刀槍甲冑,而是一股氣。一股狼性,一股軍魂,一股狹路相逢勇者勝的血性氣概。沒有這些,再多的兵馬也不過是泥塑木雕,永遠成不了戰無不勝的鐵血之師。
可明白歸明白,眼下的困局卻依舊擺在那裏。
直到今日,太尉徐武進的這封信送到手中。信中先是對他率軍浴血奮戰,抵抗胡人進逼鹹陽的功績大加褒揚,言辭懇切,隨後又委婉地提出,希望他能盡力前出,有效阻止胡人在關中一帶繼續胡作非為,盡可能減少百姓損失,為朝廷分憂解難。末尾特意寫明:此為希望,而非強行命令。是否可行,由他自行定奪。字字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卻又留足了餘地。張豐捧著信看了三遍,愈發進退兩難,舉棋不定。出兵吧,帳下將領們百般不願,強扭的瓜不甜,硬要出兵隻怕反而壞事。不出兵吧,按兵不動固然高枕無憂,守住崖山嶺便沒什麽責任可擔,可眼睜睜看著胡人燒殺擄掠、禍害百姓,又豈是穿這身軍裝的人該做的事?
正猶豫得心頭如沸時,帳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稟報。“報!大人,斥候有重大訊息!”
張豐霍然轉身,眼中精光一閃:“快傳!”
帳簾掀開,一名斥候大步而入,甲葉鏗鏘,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激動:“啟稟將軍,據我方各支小隊探得確切訊息。三川郡喬蘭格猛手下水師已被肖強大軍全軍覆沒!喬蘭格猛騎兵主力亦遭大部殲滅,其本人僅帶少量殘兵逃入山中,生死不明。此外,喬蘭格猛所劫掠的大批物資,其運輸船隊已被天道軍截獲,現已全數運往山陰郡。三川郡危局,已然徹底解除!”
張豐猛地一震,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可能?肖強手中並無戰船,也沒有水師官兵,如何能全殲胡人水師?”
斥候抬頭答道:“將軍,肖強是親自率軍沿黃河西進,所乘坐的確實是一般的大型貨船。隻是天道軍有一種極厲害的武器,能發射出燃燒的火彈,還有一種能爆炸的霹靂彈。一旦擊中胡人船隻,頃刻間船毀人亡。那武器射程可達四五百步,胡人戰船根本靠近不了天道軍船隊的跟前,隻能被動捱打,所以……”
張豐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眼中的震驚漸漸化為複雜的感慨:“原來如此……天道軍手中的秘密武器,當真是層出不窮啊!難怪能打的胡人退避三舍,難怪……”
“將軍,還有……”斥候忽然遲疑起來,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嘛。”張豐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