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門總部。所有工作人員都進入了戰備狀態。 自傳達肖強命令的小艇靠上白河碼頭的那一刻，天道門總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攥緊，隨即又驟然釋放出積蓄已久的力量。
虞無名站在作戰大廳中央，麵前的沙盤上插滿了代表部隊動向的旗幟。龍虎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側，白如冰、楊烈、梁偉文站在兩旁，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上。肖強派快傳送來的作戰命令已經傳閱完畢，此刻正平鋪在沙盤邊緣，墨跡憂新的字跡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時間不等人。”虞無名聲音不大，卻沉得像砸在地上的鐵砧，“都說說吧。”
會議開得極快。沒有廢話，沒有爭論，每一個決定都像是齒輪咬合般精準。警備旅旅長梁偉文接受了保衛總部及山陰郡各縣的任務，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旅長麵色平靜，隻在點頭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白如冰和雷大校的混成旅從東邊陸地開進，直奔上黨關及太行山脈各個險要隘口。楊烈和苗通的太原旅則走水路，沿沁河逆流而上，直插胡人須卜然布所部後方的銅鞮關。
“隻要拿下銅鞮關，那三萬胡人就別想回去了。”楊烈用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指節幾乎陷進那片標注著關隘的木質模型裏。
龍虎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散會前才開口：”動作要快，胡人不是傻子。”
會議結束時已是深夜，但整個天道門、整個天道軍大營沒有一個人閤眼。命令像電流一樣沿著各級指揮係統迅速傳導下去，沉睡的軍營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沸騰的蟻穴。
一車車物資從倉庫裏推出來，彈藥箱堆得比人還高，油布在車板上捆了又捆，繩索勒進戰士們的掌心。一隊隊士兵從營房湧向集合場，腳步聲密集如鼓點，刀槍在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微光。有人低聲交談，更多的是沉默，那種大戰將至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
白河碼頭徹夜不眠。火把將整片水域照得通紅，水麵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和船隻巨大的黑影。一條條大船靠泊在棧橋兩側，跳板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全副武裝的天道軍官兵排成縱隊踏上去，甲板上很快站滿了人。船纜解開，船帆升起，帆布在晨風中猛地鼓脹起來，發出“嘭”的一聲悶響。船頭劈開河水，浪花翻卷著拍打兩岸，一艘接一艘駛離碼頭，消失在河道轉彎處。
到天亮時，第一批船隊已經遠去，水麵上隻剩漸漸平息的漣漪和幾片飄落的枯葉。
虞無名站在碼頭高處的望台上，看著最後一條船的桅杆沒入晨霧。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花白的胡須在風中顫抖不止。身後傳來腳步聲，龍虎走上來，遞給他一個水囊。“老頭子，回去歇會兒吧。”虞無名接過水囊卻沒喝，眼睛仍望著河道盡頭：“睡不著。心裏頭像是壓了塊石頭，搬不開。”
龍虎沒在勸他，也望著那條空蕩蕩的河道，良久才說：“石頭總會落地的。”
兩天。整整兩天，白河碼頭都處在一種亢奮而焦灼的等待之中。訊息不斷從前線傳來，東線白如冰部已經進入太行山腹地，西線楊烈部沿沁河上行順利，預計兩日內可抵銅鞮關下。每一份戰報都讓虞無名眉頭鬆開些許，但隨即又皺得更緊，他在等另一件事。
那支運送物資的船隊本該兩天前就到了。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白河碼頭的瞭望哨上突然響起了鍾聲。不是警報，是訊號：三短三長，那是船隊歸來的訊號。虞無名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昨夜根本沒回住處。就在碼頭的臨時指揮所裏合衣靠了一宿。聽到鍾聲的那一刻，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快六十歲的人了跑起來竟像陣風，身後幾個工作人員追都追不上。
白河碼頭上已經聚滿了人。最先看到船隊的是岸邊的幾個老兵，他們指著河道下遊的方向大喊大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然後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晨霧中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正在緩緩移動，帆影重重疊疊，像是水麵上憑空長出了一片移動的森林。
一艘，兩艘，十艘，二十艘……足足七十多艘大船排成雁陣，沿著河道浩浩蕩蕩駛來。船體吃水極深，船舷幾乎與水麵平齊，顯然滿載著沉甸甸的貨物。船帆上還殘留著長途跋涉的破損和補丁，纜繩被風吹得發白，但每一麵帆都鼓得滿滿的，像是憋著一口氣終於到家了。
岸上沸騰了。“回來了！回來了！”的喊聲此起彼伏，有人揮著帽子，有人舉著火把，碼頭上等待卸貨的農墾師的農工們歡呼著湧向棧橋。虞無名站在碼頭最前沿，眼睛直直盯著最前麵那條領航船，花白的鬍子抖的厲害，嘴唇也在哆嗦，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旁的人從來沒見過這位鐵打的虞先生露出這副表情，一個個都愣住了。
警備旅旅長梁偉文反應最快。他朝身邊的傳令兵喊道：“快！傳我的命令！把一營全部拉過來！碼頭立刻進行封控！快去！”
很快，一營的士兵從碼頭兩側跑步進入，不到一刻鍾，就在棧橋入口和碼頭周圍拉起了警戒線，一切無關人員嚴禁靠近。梁偉文親自站在警戒線中央，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嚴肅的嚇人。這支船隊運來的是將士們用血汗換來的戰備物資，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領航船靠上棧橋的瞬間，船上的水手丟擲的纜繩被岸上的人一把接住，飛快地繞在纜樁上。跳板“咣當”一聲落下，一個滿臉風霜的天道軍軍官大步流星走下船，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看見虞無名，立正敬禮，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報告虞先生，我是混成旅步三團一營副營長王永良，我們一千人奉主公之命押運這批物資，現在全部安全運到。”
虞無名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三搖，“好！好！你們……辛苦了！”那軍官的手粗糙的像砂紙，指節上全是凍瘡和裂口，握上去硌手得很。
船隊靠岸後，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這七十多艘大船運來的東西遠超預期。糧食、被服、藥材、器具農具、帳篷、布帛、煤炭等等，五花八門不一而足。所有貨物碼得整整齊齊，用油布和草簾層層包裹，倉底甚至還有幾十箱字畫珍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這些物資經曆了漫長的水路，晝夜兼程趕到這裏，其中的艱險不可言說。
虞無名當即下令，聲音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穩有力：“通知三個農墾師，調集所有的牲畜車輛和全部人手，立刻來碼頭搶卸物資。”
命令一下，整個郡城都動員起來了。農墾師的農工們趕著騾馬大車從四麵八方湧向碼頭，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轟隆隆的響聲，趕車人的吆喝聲、牲口的嘶鳴聲、車夫的鞭哨聲交織在一起，整座城市都在震動。碼頭上很快排起了長龍，卸貨的、搬運的、裝車的、登記的，各司其職，流水線般高效運轉。糧食袋子從船艙裏扛出來，摞在岸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古珍字畫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馬車，每搬一箱都要有人專門登記造冊；那些裝著大量銅幣金銀的箱子更是由梁偉文親自帶人押運，直接送進了天道門總部銀庫的最深處。
但所有人的熱鬧和歡呼，在看到最後幾艘船上走下來的人時，驟然安靜了。那是一百多名輕重傷員。無法行動的用擔架抬著，能勉強行動的，相互攙扶著走下跳板，有人吊著胳膊，有人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人拄著樹枝削成的柺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他們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滿是泥濘和血漬，但腰桿挺得筆直，沒有人呻吟，沒有人叫苦，隻是沉默地、一個接一個地走下船。
在他們身後，三十八隻陶罐被十名戰士用擔架小心翼翼地抬下來。陶罐不大，粗陶素胚，沒有花紋。在陶罐口用紅布緊緊封住，係著麻繩。每一隻陶罐上都有一張字條，上麵寫了一個名字。每一隻陶罐裏，都是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碼頭上忽然安靜了。剛才還在大聲吆喝、忙碌奔跑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摘下帽子，低下頭去。一個趕大車的老農把鞭子夾在腋下，粗糙的雙手高高拱起，深深地鞠了一躬。幾個農墾師的年輕女工們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劃過臉頰。
虞無名走向那三十八隻陶罐，腳步很慢，很沉。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撫摸其中一隻罐子粗糙的表麵，指尖觸到陶土微涼的質地，停留了很久。他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顫抖的肩膀裏壓抑著的東西。良久，他直起身，聲音嘶啞卻清晰：“把烈士們的骨灰，先安置在總部東廂那間最大的房舍裏。派專人守著，點上長明燈。等打完這次戰役，咱們將他們移到烈士陵園，刻字立碑，讓後人世世代代都知道，天道門有過這麽一群好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