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起了雪花。起初隻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被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在黑暗中打著旋兒。漸漸地,雪越下越密,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將天地間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風陵渡,這個黃河上最重要的渡口之一,此刻正沉浸在拂曉前最深沉的暗夜之中。
渡口岸邊上,一垛垛蓋著防雨篷布的物資堆得整整齊齊,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糧食、草料、軍械、布帛等等,數不勝數。這些都是宇文及利麾下胡人騎兵從關中各地搶掠來的民脂民膏,還沒來得及運往北方草原。
兵營周圍,物資堆旁,隱隱約約有幾個胡人哨兵在巡邏放哨。他們裹著厚重的皮襖,縮著脖子,在風雪中艱難地挪動著腳步。雪太大了,風太冷了,視線所及不過二三十步,誰還顧得上認真放哨?一個哨兵打了個長長的嗬欠,嘴裏嘟嘟囔囔地咒罵著老天爺,罵這鬼天氣不該下這麽大的雪。另一個幹脆找了一處避風的牆角,蹲下來縮成一團,眼皮越來越沉。
河麵上,一條巡邏船緩緩駛了出去,在渡口周圍的水域來回遊弋。船上的幾個胡人士兵同樣罵罵咧咧,一個比一個怨氣衝天。這麽冷的天,這麽大的雪,本該窩在營房裏喝熱酒、烤炭火,卻偏偏被派出來巡河,上頭的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孃的,凍死老子了……”領頭的胡兵縮了縮脖子,往手心裏哈了口氣,正要再罵幾句,忽然愣住了。濃濃的夜色中,隱隱約約有一個黑影從上遊順流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他揉了揉眼睛,使勁盯著那個方向。沒錯,是一條船,而且還是一條大船。奇怪的是,船上沒有任何旗號,也沒有點燈,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起來!都起來!”那胡兵連忙招呼同伴,壓低聲音喊了幾嗓子,然後扯著嗓子朝那條大船吆喝,“停船!接受檢查!聽見沒有?停船!”可那條大船根本不理睬。船頭不偏不倚,直直地朝著巡邏船的方向壓了過來。
胡人們勃然大怒。領頭的抽出彎刀,在頭頂上揮舞著,嘴裏哇啦哇啦地罵著髒話,其他幾個也紛紛亮出兵刃,張牙舞爪地恐嚇。在他們看來,這些漢人船伕見了胡人的彎刀,哪個不是嚇得腿軟?隻要嚇唬幾下,保準乖乖停船。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那條大船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好像被什麽力量推著一樣,速度更快了。緊接著,船上似乎有人慌慌張張地打了把舵……結果打反了方向,碩大的船身猛地一偏,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巡邏船。
“轟!”木質撞擊的悶響在夜空中傳出老遠。那條隻能乘坐七八人的小巡邏船,哪裏經得住這麽大的貨船一撞?整個船身當場散了架,木板四散飛濺。船上的胡人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全部落入了冰涼刺骨的河水之中。
“救命……救……”胡人們在水中拚命撲騰,冰冷的河水灌進口鼻,凍得他們四肢僵硬。好不容易有幾個水性好的冒出了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情況,一支支弩箭已經從大船上精準地射了過來。
“嗖!嗖!嗖!……”箭矢入體的悶響過後,河麵上再也沒有了掙紮的聲音。鮮血在黑暗中洇開,隨即被河水衝散。幾塊碎木板在水麵上隨波起伏,很快也被風雪吞沒了。
岸上,風雪依舊。幾個放哨的胡人見雪越下越大,視線模糊得連十步之外都看不清,幹脆一個個偷起了懶。有的躲到物資堆之間的夾縫裏,有的鑽進了避雪的屋簷下,坐下來抱著刀打盹。一個哨兵剛剛眯過去,夢裏還沒來得及見到草原上的太陽,一隻手便猛然從身後伸過來,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他猛地驚醒,瞪大眼睛,想要掙紮,想要叫喊,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緊接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從側麵劃過他的咽喉。幹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聲響。溫熱的血噴濺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了。
同樣的場景,在兵營周圍的各個角落裏同時上演。天道軍的精銳士兵們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無聲無息地靠近每一個胡人哨兵,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最幹淨的手法將他們一一解決。沒有一個哨兵來得及發出警報。
一刻鍾之後,胡人兵營的各個房舍四周,已經被天道軍的士兵們全部掌控。弓弩手占據了製高點,刀斧手貼在了門窗兩側,手榴彈已經擰開了蓋子,隻等一聲令下。
胡生和紀剛蹲在一處房舍的拐角後,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跳動著壓抑已久的戰意,嘴角不約而同地微微上揚。胡生深吸一口氣,猛地揮手下令:“動手!”
“嗖!……砰!”一支閃著綠光的響箭騰空而起,尖銳的嘯音撕裂了風雪的喧囂,在夜空中傳出去很遠很遠。這是總攻的訊號。
“轟!轟!轟……!”手榴彈的爆炸聲接二連三的響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火光在黑暗中接連閃現,胡人兵舍的窗戶被炸得粉碎,門板被氣浪掀飛,碎木和瓦礫四處飛濺。那些還在睡夢中的胡人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僥幸沒死的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外衝。然而,迎接他們的,是更加密集的箭矢。“嗖!嗖!嗖!……”連發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矢在雪夜中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死亡軌跡。衝出房門的胡人士兵一排排地倒下,屍體疊著屍體,鮮血染紅了門前的雪地。有人試圖從窗戶翻出去,可窗戶外同樣有弩箭等著他們。有人想從房頂逃走,可剛一露頭就被射成了刺蝟。真可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天道軍的士兵們按照事先的部署,步步為營,逐屋清理,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手榴彈開路,弩箭掩護,刀槍跟進……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胡人們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裝死企圖矇混過關,但等待他們的隻有冰冷的刀鋒。天道軍的原則很簡單:對於這些在漢人地界燒殺搶掠的胡虜,不留活口。
天終於大亮了。風雪漸漸小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中透出些許慘白的光。整個風陵渡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地麵上到處是胡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姿態各異。有的倒在門口,有的趴在窗前,有的蜷縮在牆角,但無一例外,都已經沒了氣息。
天道軍的戰士們開始進行地毯式搜尋,將躲在各個角落裏的胡人殘餘全部清理完畢。糧垛之間、馬廄後麵、甚至茅廁裏,隻要藏了人,就沒有找不到的。河麵上那幾條巡邏船也沒能逃掉,天道軍的小艇悄無聲息地靠了上去,一通弩箭過後,船上所有的胡人都被射殺幹淨,屍體撲通撲通地掉進了黃河。
戰後清點,此役又繳獲大小船隻二十五艘,加上之前繳獲的哪些,天道軍的船隊規模又擴大了不少。
肖強和徐占勇、王威等將領站在渡口的高處,望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和糧食,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一垛垛糧食堆得整整齊齊,篷布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雪,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一眼望不到頭的物資,足夠一支大軍吃上好幾個月。而這些,原本都是胡人從漢人手中搶走的,如今,他們又回來了。
肖強背著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轉過頭看看身旁的徐占勇和王威,三人相視而笑,笑聲在風雪初歇的晨空中回蕩。
“幹得漂亮!”肖強輕輕說了這四個字,語氣裏滿是欣慰和暢快。風雪雖然停了,但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宇文及利不會善罷甘休。風陵渡失守的訊息一旦傳到他耳朵裏,他一定會傾巢而出、瘋狂反撲。而天道軍,已經做好了迎接這場惡戰的全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