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振振有詞地說道:“再說,當初胡人大軍來勢洶洶、勢不可擋,我方官兵暫時後撤以保實力,乃是權宜之計!為的就是瞅準時機、大舉反攻嘛!正因為有當時隱忍不發、儲存實力,纔有今日的大獲全勝嘛!”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桿也直了,聲調也高了,甚至還有了幾分慷慨激昂的味道:“再說了,那天道軍再厲害,不也是不敢在別的郡長時間與胡人打仗,而隻是死守山陰郡不失嗎?”
蔣東平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放屁!”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疙瘩,砸在殿上砸得火花四濺。蔣東平怒火中燒,額角的青筋暴起老高,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天道軍不管是在外麵打仗,還是撤回山陰郡,都是把百姓保護得好好的,從不不讓百姓們遭胡人踐踏!”他一字一頓,聲如雷霆,“而三川郡的官軍呢?他們要麽躲在洛陽城中當縮頭烏龜,要麽跑到山區中不見了蹤影!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縣城被搶掠,百姓們遭踐踏!”他猛地轉向李能,目光如炬,逼得李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這樣的慫包軟蛋,也算是軍人?!”蔣東平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痛恨,“見了胡人望風而逃,搶起功勞來當仁不讓!本將……”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李能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被人在喉嚨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平時沒少接受三川郡那些人的孝敬。逢年過節的車馬費,生辰喜事的賀儀,哪一次也沒少了他的。他本想替那些人說幾句好話,表表心意,誰知道捅了個馬蜂窩,被這老東西當眾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悻悻地退回了列中,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安平王始終端坐在王座上,麵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殿下的這場爭執,他看在眼裏,聽在耳中卻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直到李能退下,他才微微抬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蔣將軍不要動怒嘛。”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蔣東平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見安平王已經站起身來,隻好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氣鼓鼓地站在一旁,胸脯還在劇烈的起伏著。
安平王背著雙手,從王座上緩步踱了下來。袞服的下擺拖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發出細碎的窸窣聲。他走了兩步,停下來,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明亮的晨光中,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東西。
“既然他們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是他們這些官軍打敗了喬蘭格猛的主力大軍,那就……姑且信之。”
“陛下!”蔣東平急了,跨前一步,聲音裏帶著懇切和焦灼,“不可呀!那些小人之言……”
安平王擺了擺手。那隻手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骨節分明,動作很輕,卻很堅定。蔣東平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閉上了,隻是臉上的皺紋擰得更深了。
安平王轉過身來,麵向群臣。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那笑容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戲謔?嘲弄?又或者是別的什麽讓人看不透的東西。那笑容在晨光裏明滅不定,看得人心裏發毛。
“喬蘭格猛主力大軍至少有一萬五千多騎兵,”安平王緩緩說道,像是在算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賬,“他們既然殲滅了胡人這麽多人馬,那一定是繳獲頗豐。”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群臣的頭頂,落在殿門口的方向,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禦史大夫秦安北聽旨!”
“臣在!”文臣列中,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應聲出列,快步走到殿中央,躬身抱拳,動作幹脆利落。秦安北,禦史大夫,掌管監察百官之權,為人剛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鐵麵人物。
安平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寡人命你帶三千禁軍,即刻前往三川郡,接收他們所獲得的全部戰利品。”殿內不少人的耳朵豎了起來。
“包括:胡人首級、彎刀、盔甲、馬匹等等。”安平王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尋常不過的旨意,“喬蘭格猛有一萬五千多主力騎兵,那至少也要有一萬多首級吧?你去查一查,看看夠不夠?”他說到這裏,嘴角那絲古怪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還有胡人的彎刀,質量都是不錯的。拉回來重鑄成咱們的製式軍刀。另外,那些戰馬。胡人的戰馬可是難得的好馬,都要好好留著,組建成一支騎兵。”
殿內越來越安靜。有些人已經開始品出味兒來了,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安平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貼在每個人耳邊說的:“總而言之,讓他們把這些全部交上來之後,朝廷必定不會少了他們的獎賞。”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秦安北的臉上,聲音恢複了正常的音量:“明白了嗎?”
秦安北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臣,遵旨!”
蔣東平愣了一瞬,隨即反應了過來。“哈哈哈哈……”老將軍仰天大笑,笑聲在乾元殿裏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落。他一撩甲袍,單膝跪地,聲如洪鍾:“陛下英明!”許多大臣也反應過來了,紛紛跪倒,齊聲高呼:“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但也有一些人沒有跪。他們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僵硬得像麵具。有的人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怎麽也擦不幹。有的人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冰涼地貼在麵板上,卻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心裏清楚,這一萬五千多首級從哪裏來?別說一萬五,就是一千五,三川郡那些人也未必拿得出來。陛下這一招,明麵上是接收戰利品,實際上是去查他們的底。交不出來,那就是欺君之罪。硬著頭皮交,那就得憑空變出上萬顆胡人的腦袋來……可胡人的腦袋,是那麽好弄的?
安平王重新坐回王座上,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恢複了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他看著殿下跪了一地的臣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誰也看不出那水底下藏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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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繼續進行。有事的奏事,無事的不發一言。終於……
“散朝。”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殿內回蕩開來。群臣這才陸陸續續轉過身去,三三兩兩地退出了乾元殿。出了殿門,有些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神色各異;有些人則行色匆匆,像是急著要去通風報信。
秦安北沒有走,他被安平王留下了。他站在殿門內側,等著群臣都散盡了,才轉過身來,快步走到王座之下。
安平王已經站起身來,背著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殿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晨光從大門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安北,”安平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的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此去三川郡,除了接收戰利品之外,還有一件事要辦。”秦安北躬身,洗耳恭聽。“暗中查訪,看看三川郡的那些官軍,在胡人來的時候到底幹了些什麽?誰先跑的?誰躲的?誰開了城門?誰勾結了胡人?……”安平王的目光像兩把刀子,“都要查清楚,一個也不要漏掉!”
秦安北抬起頭,與安平王對視了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臣明白。”
“對了,還有一點要注意。就是你在查驗胡人首級之時,要特別注意…………”安平王又小聲交待了一番,這才揮了揮手,“好了,你下去吧。”
秦安北後退三步,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元殿。他的步履穩健而急促,靴底踩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一步一步,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殿門外那片耀眼的晨光之中。
安平王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久久沒有動。
晨光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