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眾將各次乘小艇返回本船，傳達命令。船隊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值夜的哨兵在甲板上來回走動，警惕地注視著兩岸漆黑的夜色。黃河水拍打著船舷，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子夜時分，月隱星稀，河麵上起了薄薄一層霧氣。指揮船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瞭望哨發現一艘小艇正從西邊順流而下，速度快得驚人。船上的燈火按照約定的暗號明滅閃爍，正是偵察船歸來的訊號。
不多時，小艇靠上了指揮船。一名渾身濕漉漉的偵察兵。身手矯健地攀上船舷，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艙室，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卻清晰：“主公，查清楚了！”
肖強正和衣而臥，聞聲立刻坐起，大步走到地圖前。艙內的燭火重新點亮，徐占勇、王威等人也被叫醒趕來，眾人圍攏過來，目光緊緊盯著那偵察兵。
偵察兵喘了口氣，開始詳細稟報：“風陵渡有胡人守軍約千人左右，岸上還堆著大量物資，沒來得及裝船。據附近百姓說，這一帶所有的船隻都被胡人搶去運貨了，但船隻數量遠遠不夠，裝不完。那些搶來的貨物，隻能等船隻返回之後再裝第二趟。”
肖強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千人的守軍，加上堆積如山的物資，這塊肥肉比他想象的要大。
偵察兵繼續道：“另外，胡人水師的主力，停泊在洛水和渭河交匯處的兩河口水寨。經過抵近觀察，大小船隻約有一百七十餘條，胡人和原大姬水軍戰俘加起來，大概有四五千人。”
此言一出，艙室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和興奮的吸氣聲。一百七十多條船，四五千人，這是宇文及利水師的全部家底。隻要把這些船和人吃掉，宇文及利就徹底成了沒牙的老虎。
“好！”肖強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燭火都跳了跳。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在場每一張興奮的麵孔：“大家都聽見了嗎？”
“聽見了！”眾將齊聲答道，聲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燭光中閃閃發亮，像是餓狼看到了獵物。胡生攥緊了腰間的刀柄，紀剛舔了舔嘴唇，唐生和唐亮兩兄弟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肖強雙手撐在地圖兩側，身體微微前傾，開始下達戰鬥部署，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船隊立刻向前開進，至距風陵渡十裏處擇地登岸。所有人務必在拂曉之前就位，天不亮就動手，打胡人一個措手不及。水陸並進，同時發動，吃掉風陵渡守軍和水上所有巡邏船，一條船、一個人都不許放跑！”
“ 第二，拿下風陵渡之後，岸上所有物資立即保護起來。不準搶、不準燒、不準私自藏匿。等拿下胡人水軍之後，籌集足夠的船隻，將這些物資全部裝船，運迴天道門總部。”
他直起身，目光變得更加淩厲。“第三，拿下風陵渡之後，立刻構築工事、布設戰場機關陷阱。宇文及利丟了水師，丟了風陵渡，丟了那麽多物資，一定會發瘋一樣撲過來奪。咱們就在那等著他，讓他來多少，死多少。”
“是！”眾將轟然應諾，聲浪幾乎掀翻了艙頂。沒有人再問“怎麽辦？”沒有人再猶豫，每個人的心中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肖強大手一揮，各自回船準備行動。將領們魚貫而出，急促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起，隨即是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小艇入水的撲通聲。漿葉劃水的嘩啦聲，整支船隊像是被點燃了火藥桶，瞬間沸騰起來。
夜色如墨，黃河無聲。近百艘船隻緩緩起錨，在黑暗中向西移動，如同一條蟄伏已久的巨龍終於張開了眼睛。船艙裏，士兵們被叫醒，默默地擦拭刀槍、檢查弩箭、清點彈藥，沒有人高聲說話，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一句話：大戰，一觸即發。
大姬國京都王宮，乾元殿。晨光從殿頂的琉璃瓦縫隙間漏下來，灑在朱紅色的柱子上，映得整座大殿金碧輝煌。殿內香煙嫋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朝服如雲，笏板似林。
安平王辛貴端坐在王座之上。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袞服，頭上平天冠的玉旒垂在麵前，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遮住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前夜禦書房裏的疲憊與悲憤，此刻都被他壓在了那張不動聲色的麵孔之下。
殿下，群臣麵露喜色。大朝會已經停了十多天了。先是胡人兵臨洛陽，後是關中告急，朝中上下人心惶惶，誰也沒有心思正兒八經地坐在這乾元殿裏議政。今日終於重開朝會，不少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跪拜，山呼聲響徹大殿，在空曠的殿宇間來回激蕩。安平王微微抬手，示意平身。眾人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肅然而立。
太尉徐武進率先出列。他是三朝老臣，年過花甲，須發花白，但步履還算穩健。他捧著笏板走到殿中央，躬身一禮，聲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請講。”
“三川郡郡守、郡尉以及洛陽督統高啟聯名上奏……”徐武進展開手中的奏摺，念道，“經過山川郡內各支軍隊的盡力拚殺，胡人喬蘭格猛所部主力已全部被殲滅。胡人主將逃至北邙山中，被官軍團團圍困之後，畏罪自盡。其首級已被帶至洛陽城，懸掛於城門之上。他們懇請朝廷，對所有參戰官軍給予獎賞，以表其忠心衛國之情。”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點頭稱是，口中說著“應當應當”，也不知是真信了還是假信了。有人則不屑一顧，嘴角微微上撇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還有人冷眼旁觀，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事與自己全不相幹。
安平王坐在上首，目光從殿下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將那些表情盡收眼底。他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扣了扣王座的扶手，開口道：“太尉，依你之見呢？”
徐武進頓了頓。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笏板，似乎在思量什麽。殿內安靜下來，許多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說道：“臣以為，此事……尚需查實清楚……纔好定奪。”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複斟酌才吐出來的。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像是一腳踩在泥水裏，深淺都不肯試探。
安平王麵色不變，目光轉向殿中群臣，又問了一句：“各位臣工，你們以為如何？”
階下頓時安靜了。方纔還議論紛紛的朝堂。此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鴉雀無聲。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迅速錯開。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開口。誰都聽得出來，那份奏摺裏的說辭怕是靠不住的。可那又怎樣呢？三川郡的郡首、郡尉，洛陽的督統，哪一個不是朝中有人？哪一個身後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犯不著為了這種事去得罪人，犯不著。於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上頭有什麽了不起得的文章。沉默在殿內蔓延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冰，慢慢地凍住了所有人的嘴。
安平王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的坐著，手指一下一下地扣著扶手。扣的很慢，很輕，但在死寂的朝堂上，那聲音卻清晰得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哼！”一聲冷哼，像是炸雷一般打破了沉默。老將軍蔣東平從武將列中跨前一步，甲葉嘩啦作響。他今年已經六十有餘，臉上溝壑縱橫，但一雙眼睛卻依舊精光四射，腰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沒有半分老態。
“陛下！”他的聲音洪亮得像敲鍾，震得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他們這份請功奏摺，完全是顛倒黑白、胡說八道！”他轉過身，目光如刀一般掃過殿中群臣，最後落回到安平王身上。“什麽是他們這些官軍打敗喬蘭格猛的？喬蘭格猛在洛陽大殺四方、瘋狂搶掠之時，他們在哪裏？”蔣東平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他們若有那麽大本事，那些縣城又怎麽會被搶掠一空？百姓遭難？！天道軍浴血奮戰，打敗了喬蘭格猛主力，追擊殘敵之時，他們跳出來搶人家的功勞！臉都不要了！還來上書要獎賞？！”他重重地呸了一聲。“我呸！”
這一聲“呸”脆生生的，在乾元殿裏來回彈了好幾下，落到每個人的耳朵裏，都火辣辣的。有幾個大臣臉上掛不住了，麵皮漲得通紅。
治粟內史李能第一個跳了出來。“此言差矣！”他急步出列，袍角帶風，臉上的肥肉氣得直抖，“蔣將軍又未親臨戰場，又怎會知道那些胡人不是被三川郡官軍所殺？”